花语:猫草——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猫先生的嗜好。牠总爱说,对猫来说,没有什么比在猫草里翻滚,或者在嚼下一口青涩气息时,更能让灵魂轻盈的事情了。
梦境的边缘,一片鳶尾花海无边无际地展开。紫色的浪潮像海一样拍打过来,将我吞没在一种介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气味里。
我坐在花田中央,对面是一隻正在理毛的橘猫。
牠——猫先生,仍旧懒洋洋,却又用瞳孔里那抹深邃的银光提醒我:别以为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在牠面前,我幻化了一整大扎猫草。青翠的枝叶,带着略显刺鼻却清新的气息,差不多和我一样高,像一座为猫而生的小小森林。
猫先生看着那一大扎猫草,竟然吐出这么一句。语气既嫌弃又一本正经,好像在批改小学生的作文。
我愣住,忍不住笑出声:「你嫌弃?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幻想出来的欸!」
牠慢条斯理地伸出舌头,咬下一片猫草,嚼得咔吱咔吱响,却还是抬起眼皮,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其实啊,你大可以想像出一盘鲜虾刺身,一碟炙烧寿司,再来一罐金枪鱼罐头。既然这里是梦,你的梦,那么一切都能如你所愿。结果你偏偏只给我准备这些青涩的草,你说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
我瞠目结舌:「那你自己想不就好啦?」
猫先生慢悠悠地摇摇尾巴,像个世故的哲人:「因为这是你的世界,小雪。梦是属于你的疆域。只有你能召唤,只有你能幻化。我不过是个寄居者,顶多能在这里打滚打滚,顺手吃掉你给我的残羹剩草。」
我看着他一脸「受尽委屈」的模样,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意。
这一瞬,我忽然意识到——即使在梦里,牠依然有牠的规则,有牠必须遵守的界线。
我试探性地问:「那如果我想像……把你恢復成人的模样,你是不是就能回到花店了?」
然后牠抬起猫掌,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草叶,语气淡淡地说:「你想太多了。那个条件,不在游戏规则里。现在……你可以先给我一盘刺身吗?」
牠的眼神闪着光,那种小孩子要糖果的模样,硬是把原本的严肃冲淡成一场闹剧。
是啊,伴随我二十多年的梦境,从一开始的薰衣草田,到如今鳶尾花的海洋,陪伴我的人影,早已从父亲,转变成了眼前这隻永远嘴硬的猫。
自从父亲消逝以后,牠再没有以「方念」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
「做人太累,当猫比较舒服。」
这是牠对我唯一的回答。
我把这件事告诉阿树。阿树眉头皱得死紧,后来特地带我去问了万小姐。
万小姐依旧是那副玄而又玄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像是掌握了世间万事,却偏偏只肯投下一点朦胧的烟雾:「你家的先生,还有未竟之事。天机,不能轻洩。」
说完,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条细緻的红绳,静静放到阿树掌心,语气轻淡,却像有重量:「绑在右手吧。到了该用的时候,它自会告诉你答案。」
每回对上这个少女的眼神,总让我有一种被俯视的错觉,彷彿她看穿一切,而我们只是被摆弄的角色。心底难免生出反感,可当我想起她的真正身份,那股气息却像被抽空,只剩下无力的洩气。
于是,无论我和阿树心中有多少疑惑,只能接受这个答案。
猫先生,从此暂居于我的梦里。
有一天,阿树突然对我说:「抱歉,我的哥哥还要麻烦你照顾。」
他竟然很正式地鞠了一躬,那份郑重让我的心忽然一酸。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没关係啊,我们都是一家人嘛。」
话才说完,我才惊觉「一家人」这三个字从我口中冒出来,有多么突兀。
我脸颊一热,急急忙忙补充:「我的意思是……我是花店的一份子,我们就像家人……就是这个意思……」
我语无伦次地解释,却看见阿树也红了脸。
他往前一步,低下头,视线灼灼地望着我。那一刻,我甚至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阿树……你……」我的声音轻得快要消散。
还没等我说完,他忽然伸出手臂,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时间,在那瞬间停止了。
花店里四周花,竟然齐齐绽放出比白日更亮的香气,像是花田在为我们庆祝。
我的心跳快到快要停下来。
他的心跳,在我耳边扑通扑通地撞击。
「对,我们是一家人……」
阿树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笨拙却真挚,「以后,请你多多指教。」
我红着脸,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