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俞一怔,这才磨了下牙:“什么蠢话,我怎会怕你?”
洛十府却握住他的手,“阿兄,你的手在抖。”
千户大人掌心还带着未洗净的血,一点点染脏了小侯爷的手。
洛千俞抽回手,不自然道:“不过是从来没来过诏狱,有些新奇罢了,倒是你泰然自若,想来是司空见惯,已然熟练了。”
洛十府却没答这句,问:“兄长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洛千俞沉吟了一下,终是启唇问道:“我想问你,可曾听闻三年前靖安公一案?那时负责审讯的锦衣卫,除了佥事全松乘,还有谁在列?”
洛十府闻言,明显怔了一下:“靖安公?”
小侯爷喉结动了下,“嗯”了声。
毕竟两人曾经谈过这个话题,那时因为牵扯了闻钰做自己贴身侍卫之事,洛十府不同意,便闹得气氛极僵,可如今一年过去,自己竟因为靖安公的案子主动找上门来,的确尴尬。
果然,“靖安公”三个字刚落,少年眼底的光便一点点沉了下去,眸子里拢上层阴翳:“兄长原来是向我打听闻钰祖父的事。”
他问:“此番头一回来这诏狱寻我,也是因为闻钰?”
洛千俞想说是,可话到嘴边,却被一股莫名的危险拽了回去,于是挪开目光,道:“并非因为闻钰,是我当值期间,发现靖安公这案子处处透着蹊跷。”
他道:“当年案中似乎有一道血状,如今却不知所踪,那血状是翻案的关键,我想知道,当初闻道亦写下血状的那日,是哪位锦衣卫在诏狱当值?”
洛十府抿紧了唇,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莫名透着阴翳:“兄长想替闻钰翻案?”
小侯爷一怔,否认:“并非为了闻钰,是为了靖安公。”
“他若当真蒙冤,我便有重审翻案的职责,这不是私情,是为官者该守的公正。”
洛十府盯着他,半晌才启唇:“说谎。”
“你就是为了闻钰。”
洛千俞微愣,侧过头去,嘟哝:“你不肯帮就算了。”
洛千俞侧身便要走,手腕却猛地被攥住,踉跄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壁上,惊得肩头一颤。
“兄长可知那个案子牵扯的人?”洛十府的声音就在耳边,沉得像浸了冰,“你若想替闻钰出头,大可以给他钱财,放他远走高飞,为何偏要将自己拖进这浑水,以身涉险?”
小侯爷睫羽一动,抿唇道:“我是想替闻钰出头没错!可靖安公的确蒙冤,这案子就在我眼皮底下,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不是为了我的侍卫,更是为了那些枉死的冤魂。”
“我知道,天下不公事太多,我管不过来,也无力全管,可在其位,领其俸禄,便要谋其职,就算舍身犯险,我也绝不后悔。”
他第一次见洛十府神色阴沉到这般地步:“兄长这是管定了?”
洛千俞:“没错,管定了!”
……
空气一时陷入死寂。
他们还是第一次吵成这样,以前一起说是争吵,更像是小侯爷仗着地位,缺德地欺负自家弟弟的份儿。
腕间的力道骤然松了,下一瞬,少年的头轻轻靠了过来,落在他的肩头。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带着洗不掉的淡淡血腥气,却消弭了几分方才的僵持。
“阿兄……”洛十府的声音低了下去,轻轻落在耳边,“为何对那贴身侍卫这般上心?”
洛千俞眉梢微怔,沉吟了少顷,才缓缓道:“非关私情,只论公义,我不过是想为这沉冤三年的案子讨个昭雪,论出分明,莫说他是闻钰的祖父,便是今日蒙冤者是你,我亦会竭尽所能,一查到底。”
少年明显一怔。
洛千俞抿了下唇,道:“三年前经手此事的锦衣卫,我知道难查,可若能寻得当日当值的小旗……不,便是百户、千户的名录也好,余下的时候我会一点点去查,你能不能……”
话未说完,洛十府已背过身去,走到铜盆边,舀起一瓢冷水,哗哗地浇下,洗去了手上的血迹。
许久,他听到洛十府的声音:“这里不是兄长该待的地方,你的唇都白了。”
“回去吧。”
.
洛千俞知道这事儿完了。
回了侯府,那股郁气仍堵在胸口,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这一晚难得失眠了。
直到深夜都毫无困意。
窗外漏下几缕月光,映着案上摊开的卷宗,直到三更梆子敲过,他依旧毫无困意,只睁着眼望着帐顶发呆。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心怀希望,自古以来翻案何其难事?如今贪心不足,想再往前探一步,偏又处处受限,寸步难行,调查到这份儿上,线索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星点汇聚,却始终没能串连能定局的一线。
便是真能窥见全部真相又如何?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证据不足,又如何撼动旧案?
眼看着自己的剧情即将结束,离他下线的日子不远了。
真的要到此截止了吗?
…
身侧的云衫忽然动了。
它支棱起脑袋,耳尖微微一动,浅蓝的眸子一瞬不落望向窗外。
接着便感觉手心被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