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并未言语,静默地坐着,心里却默默数着数。
三,
二,
一
……
身边传来一丝细微轻响,察觉一道身影落在了身旁,如一片落叶落在檐瓦上。
是闻钰。
洛千俞拿起自己膝侧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杯沿仍抵着唇边,却听到那人低声问:“少爷在等我?”
小侯爷转过头,把酒杯稍稍一推:“嗯,今夜小爷请客,请你吃酒。”
闻钰将那酒杯拿起来,目光却未从自己身上移开,启唇:“累了?”
洛千俞伸了个懒腰,尾音拖长,满是少年气的惫懒:“嗯,今日在校场连了一天,我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话音刚落,却忽然坐直了些,挑眉道:“不对,闻钰,你怎么还没改口?往后不许再叫我少爷了。”
闻钰看着少年,足足沉默少顷,才道:“小侯爷……就这般想与我划清界限?”
“非也非也。”少年忽而一笑,“如今你可是忠烈公的后人,是先帝爷亲点的状元郎,往后不必再寄人篱下,堂堂正正地活着,你本就该站在日光下受万人敬仰,而非藏在我身后做个侍卫。”
洛千俞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个油皮纸包,借着月色展开,里面正是那张有些泛黄的卖身契。
接着,少年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吹亮。
火苗触及纸角,迅速蔓延到整张纸页,很快便将那薄薄一纸烧成了灰烬,随风散在瓦上。
仿佛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火光在闻钰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瞳孔微微缩紧。
洛千俞看向他,小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是真正的自由身了。”
夜风拂过,静谧得呼吸可闻。
“我……”
声音未出口,却已被少年打断,“闻钰,我就是神秘客的事,你好像并不意外。”
小侯爷眯了眯眼睛,放下酒杯,“说真的,你早就知道了吧?你究竟…是何时认出我的?”
他早就察觉有异,只是前日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亲的站不住脚,现在回想起来,闻钰在朝上得知自己是神秘客的反应,未免接受得太快、也太过坦然。
洛千俞甚至怀疑,那时闻钰忽然提及神秘客相救,以提供小侯爷的不在场证明,就是在炸他自爆。
反正日后他与闻钰此生不复相见,今夜便是最后一夜,不如就当作坦白局,何况,他也是真的好奇。
接着,便见闻钰缓缓开了口:“签下卖身契那日。”
小侯爷目瞪口呆:“……什么?!”
纵是想到了千万种回答,也绝非眼前的这个。
签下卖身契那日?
那岂不是最初闻钰就认出他是神秘客了?
震惊许久,洛千俞才喉结微动,缓缓出了声:“你最开始便知道了?”
闻钰轻轻嗯了声,道:“只是那时我心下未明,更多的是疑虑。”
自以为伪装完美,实际上一早就被人家主角受怀疑了?
小侯爷长长叹了口气,认命道:“罢了罢了,也是……如今想来若不是认出,以你的性子,怎会甘愿屈身侯府,答应做我的贴身侍卫?”
闻钰轻轻笑了下,“那时我只是觉得奇怪,签下卖身契那日,你行事乖张,一路跟踪埋伏,甚至拿母亲姓名相胁,那般恶劣,与那位神秘客简直判若两人,我甚至曾怀疑……你是一体双魂,或是易容改貌。”
“噗——”洛千俞刚喝进去的酒差点喷出来,愣了一愣,倏然大笑起来。
以为他有双重人格?或者易容改扮?
他究竟把主角受逼到了什么地步?
少年禁不住,笑得肩膀不住发颤,方才入喉的酒气呛得眼眶发烫,泪水险些涌出来,“一体双魂?易容?闻钰,你这么理智的人,竟也能生出这么离谱的念头?”
笑够了,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洛千俞啊了一声,脸骤然一红,僵硬道:“那次客栈,我救下陈伯豫的那日,楼衔走后,你忽然凑那么近,动手动脚的把我摸了个遍,该不会就是想摸出我有没有易容或是缩骨的痕迹吧!”
“嗯。”闻钰垂首,低声道:“但那一试,反倒更确定了……小侯爷便是那位恩公。”
小侯爷一愣,怔了半晌,忍不住懊恼低骂:“太阴险了!”
“嗯,属下本就是这般阴险之辈。”闻钰望着他,缓缓开口,“那时想来,或许小侯爷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敢在属下面前显露神秘客的身份,属下便只好配合,直到少爷愿意亲口告诉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