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明光看着黎震,沉默了下来,半晌,他笑了一下,“啧,那就看命了。”
突然,付明光若有所觉,眺望远处,道:“五哥,有人来了,让我们的人藏好。”
黎震精神为之一震,道:“好。”
这条沿河修葺的路还未竣工,车子一路开得磕磕绊绊,除夕,一弯冷月挂树梢,四野寂静黝黑,那幢三层工地上的篝火在这黑夜里简直如指路明灯一般。沈元章远远地看着,嘴唇抿得更紧,蓦地,车子颠簸了几下,司机踩了刹车,道:“先生,开不过去了。”
修建用的沙石堆在路上,拦住了去路。沈元章没有多说什么,下了车,身边有人替他打起了手电筒,一行人就这么在这个冬夜里深入了这个荒凉得不似十里洋场的地方,夜风呼啸,隐隐带来几分湿润腥咸的冷冽。
沈元章在路上一直想,见面了,他要和付明光说点什么,可当真见着人,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什么。
他盯着付明光,大抵是见惯了付明光要么西装革履,再不济也是拾掇齐整的贵公子模样,今日的付明光却有些狼狈,脸上有伤,有几分苍白,身上穿的大衣被刮得发皱,脏的,隐隐的,似乎还有乌黑的血迹,足见这几日过得并不好。
付明光瞧见沈元章,也见了他身后的人,笑了,道:“来了,吃了吗?”
“估计也没吃,要不要凑合两口,”付明光说,“虽然简陋了些,不过还是能暖暖肠胃的。”
沈元章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他冷笑一声,道:“付明光,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怎么落魄得像个丧家之犬?”
付明光叹口气,道:“揾食好难嘅,乖仔,今日除夕,你就不要奚落我了。”
沈元章听着他那熟稔亲昵的语气,心头顿时冒起了无名火,他憎恶极了付明光这副滚刀肉似的姿态,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如果付明光的身份不是假的,他没有编造这个骗局,他们今晚该在家中,用过晚餐,靠在壁炉边,可以□□,再依偎着等来新岁。偏偏什么都是假的。付明光还怎能毫无歉疚,毫无解释地对他说那些真假不知的话?!
沈元章面无表情道:“你请我来,要和我说什么?”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他那双眼睛生得得天独厚,映着火光,衬得格外温情,“沈元章,我想和你再见一面。”
沈元章和付明光对视着,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见的,也没什么好说。”
付明光沉默须臾,道:“是我对你不住,你恼恨也是应当的。”
沈元章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分,他冷笑道:“你又在说谎,付明光,你但凡真有半分觉得对我不住,今晚都不会再约我出来,你要死也应该死得远远的,而不是又逼我出来跟你见这一面。”
他言语尖锐刻薄,仿佛要将胸膛内的所有怨气都倾泻而出,道:“看我如你意赴约,你心中欢喜得很吧,这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之内?你又在算计什么?你如果真有一分歉意,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在卷走锡兰所有的钱,送走你的同党时,你就不会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对我连半点提醒都没有。”
“如果不是我从约翰逊身上查出了一点蛛丝马迹,是不是要等到你被通缉,等到巡捕房的人来沈公馆将我带走,等到沈家被那些受你欺骗的愤怒的沪商撕碎的时候,才知道?”
“可我连去查约翰逊都是因为挂心你!”
付明光在他的声声控诉下,脸色刷的变得苍白,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可就如沈元章所说,他的确有愧于沈元章。
沈元章盯着付明光,道:“我沈元章虽不是好人,可对你,付明光,我没有半点算计。”
而付明光,处处都是算计,甚至连此时此刻,都还在利用沈元章。
付明光深深地吸了口气,却牵扯得胸腔发痛,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连肩膀脊背都在发颤。
沈元章眼瞳颤了颤,却到底没有说话。
付明光道:“是,我的确对你不住。”
这一句话之后,二人陷入了诡异地沉默,沈元章心中的那团烈火却愈烧愈烈,付明光嘴皮子不是厉害吗,不是巧舌如簧吗,怎么就这么一句话?!
付明光似乎觉察出了他在想什么,抬起脸,朝他笑了一下,道:“沈元章,我说送你一个新年礼物,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