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明光道:“我们这种亡命之徒,只能搏命。”
沈元章说:“可惜你这次算错了,对这些人来说,我的命还不如你的值钱。”
付明光低笑了声,说:“我挟持你,本来也不是为了挟制巡捕的。”
沈元章怔住,有一瞬间的头皮发麻,二人身量相当,付明光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道:“元章,荣先生呢?”
沈元章哪儿还能不明白,付明光早就知道他有备而来,当即又气又恨,恨付明光对自己的洞悉和利用,也恨他狡诈,“付明光!”
付明光抬起脸,看着对面的巡捕,斯斯文文地说:“李巡长,劳你和你的诸位兄弟们除夕夜大老远地来这吃冷风,实在是抱歉。”
李巡长面皮抖了抖,道:“付先生,你还是不要再作无谓的挣扎了,不如放下枪,跟我们回巡捕房,免得遭罪。”
付明光笑道:“那怎么办呢,我并不想进巡捕房。”
李巡长道:“付先生,只要你交代出锡兰那笔钱的去向,我们或可酌情,留你的命。”
付明光说:“李巡长,我要是死了,那笔钱你们就永远都追不回来了。”他语气骤冷,道,“让你的人老实一点,都退两步!”
李巡长悚然一惊,这便是为难之处,上头要活口。那笔钱而今去向不明,参与其中的人留在明面上的只有一个付明光,只能以他为切入口,要是就这么让付明光死了,这事儿就会成为一桩无头公案,那笔钱再也无法追觅。偏偏此事闹得极大,牵扯其中的人太多,群情汹汹,关乎市政和英领事馆的脸面,他们不得不慎重以待。
不得已,只能依付明光的话行事,可他却朝一个心腹使了眼色,付明光只要不死,残了也无人在意。
晚风呼啸,吹得人面皮发紧,手指也僵硬,咔哒的声音极为细微,旋即一声枪响,却是准备朝付明光开冷枪的人被击中,直接仆倒在地。
“荣先生枪法果然不错,你的枪法也好,是他教的吗?”付明光挟持着沈元章一路且退,他身边也出现了十来个持枪的人,一路护着他,付明光问沈元章:“怕吗”
沈元章淡淡道:“我怕什么?”
付明光笑说:“记不记得,我说带你私奔去南洋?”
沈元章心头一动,沉默不言。
付明光叹了口气,道:“我真想带你走,可惜……沈元章,你会记住我吗?”
沈元章咬牙道:“不会,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付明光喃喃道:“是啊,我是什么人,我算什么人,”他有些失神,沈元章这才发觉他们周遭都是货栈,竟已经退至了码头边。沈元章心头一跳,还没说话,就听轰隆一声炸响,却是一个货栈爆炸,直接波及了将将走过的巡捕。
刹那间,火光四起,一片大乱。
沈元章只觉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印在他耳朵上,不过须臾,他就被狠狠地推开,沈元章一个踉跄,仓促回身,提声道:“付明光!”
付明光已经带着人跑出了十余米之外,沈元章下意识地要追,爆炸的火光里,他看见了付明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和他抬臂开枪的动作,顷刻间所有动作都似乎变得迟缓,沈元章看见了子弹朝自己而来,耳边似乎又有爆炸声和枪声,有人扶住他,将他扑倒。
沈元章哇地吐出大口血,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执拗地去追寻付明光的身影,可付明光已经没入黑暗,再也看不见。有反应过来的巡捕恼怒之下追击上去,竟也不顾活口不活口,枪声四起,惨叫声连连。
爆炸的硝烟和不知是什么东西燃烧的气味混杂着皮肉烧焦的味道冲入鼻端,沈元章被胸口的剧痛捕获,好似跌入一个冗长混乱的梦。这个梦里纷乱的脚步声交织着,哀嚎声,怒骂声,黏腻的血腥流转而来,几乎将他包裹,蒙住了他要睁开的,望向付明光的眼睛。
付明光没有回头看一眼。
第38章
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晚,依阳历来看,已是二月中下旬,这一年的天气也极为反常,隆冬分外漫长,二月里还飘了几日的小雪。
沪市这一年年前年后却都热闹非凡,先是爆出了为人瞩目的锡兰竟只是一个皮包公司,他们所提供的南洋锡矿相关文件悉数都是假的,这个骗局影响之恶劣,直逼二十余年前震惊一时的橡皮胶风潮。谁也不曾想,不过二十载光阴,竟有人敢如此大胆,仿造多年前的橡胶再行骗局,偏偏还让其成功了。一时间各大报纸或报道此案的,或行评议,总归是舆论如潮,即便上头想遏制舆论,却也无可奈何。除夕当晚,沪市公共租界巡捕房大肆出动巡捕前去抓捕首犯付明光,岂料贼子狡猾凶残,竟致巡捕折损二十余人,伤数十人,其还诱骗多位沪商前去,死伤数人,其中就有纪丰纪老板,钟老板等人。
沈元章也在重伤其列。
所幸的是首犯付明光等一干爪牙已死,可被其卷走的银钱却再也不能追捕回来了,因锡兰骗局牵涉范围颇广,不但连累得和付明光合作的诚安等几家钱庄银行亏钱不说,信用直降,日日被抵当财物的百姓堵门,钟老板等一些沪商破产,更有为股市吸引,大肆买入锡兰股票的股民亏得血空,浦东江边多处货栈也受了波及,毁了许多,可谓是损失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