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一家人,不是说好坐下来慢慢理清、好好商量吗?怎么到最后,竟逼得刀兵相向、不死不休?
父亲那副油尽灯枯的样子,咳一声就喷出暗红血沫,这究竟是怎么了?
良椿心里本该明白,可又觉得不该明白。
这些事像团乱麻,缠得她脑中发沉、眼前发虚。
她翻来覆去想了许多种可能,有的荒唐,有的离谱,有的连自己都不敢信——唯独没料到,结局会这般冰冷刺骨,叫人张不开嘴,也咽不下气。
“观音,別哭……没事的。”良下宾硬扯出一点笑,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血丝混著血块从唇角汩汩淌下,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揪心。
“红药还在呢,怎么半点当娘的样子都没有?”他语气里带著点埋怨,可听不出半分责备,倒像怕惊扰了谁似的,轻得几乎飘在风里。
“红药。”
一直呆立如木偶的良椿猛地一震,双目空洞地望著父亲,听见这一声唤,仿佛被雷劈中,身子一晃,踉蹌扑跪在地,直挺挺磕在青石板上——那个气息微弱、命悬一线的父亲,此刻就在她眼前。
“爹……你疼不疼?”她声音发颤,语无伦次,连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什么,更不知该说什么。
“顾天白!你不是神通广大吗?救救我爹啊!我求你了!”话没说完,她已彻底失了神志,额头重重磕向地面,一下,又一下。
“我求你了。”
谁也想不到,这个平日连大声说话都脸红的小姑娘,竟能狠下心来,拿额头去撞石头。
李观音只是捂著嘴呜咽,良下客连抬手拉她的力气都没了,张了张嘴,又被一阵猛咳堵了回去。
“我求你了。”
磕头声闷得像舂米,一下比一下沉。
“二小姐!您不是名动四方、医术通神吗?求您救救我爹!您不是一听脉就知道他哪儿坏了?求您救他,求您……救救我爹!”良椿双眼赤红,声音嘶哑,状若疯癲。
直到听见顾天白那句“没救了”,她整个人骤然绷断,抄起手边一物就朝顾天白狠狠搡去——他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你就是个骗子!”她咬著牙,齿缝里渗出血腥气,“你根本不想救我爹!”
顾天白稳住身形,苦笑摇头,慢条斯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都给我滚开!”
吼声炸开,震得接引坪上眾人耳膜嗡嗡作响,好几个往后踉蹌退步。
他扶住被声浪冲得头晕目眩的姐姐,只听她低声问:“真的一点法子都没了?”
他又嘆口气,笑意苦涩:“灵虚老前辈亲自来续命,都续不上了。”顿了顿,目光沉沉,“这命,早不是咱们能攥在手里的了。”
“红药!红药不得无礼!”良下宾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皱眉低喝,“快给三公子和二小姐赔罪!快!”
良椿只是把脸埋进掌心,十指深深抠进青石缝里,指节泛白,指甲崩裂,血混著灰泥糊了一手。
“二小姐、三公子,莫怪红药,是我们把她宠坏了。”良下宾歉意一笑,吃力伸出手,一点点把女儿拽起来,声音轻缓,满是慈父的温存,“多大个人了,怎还这般口无遮拦?”
人已走到尽头,却仍惦记著规矩体面,这份执拗让顾天白胸口发堵,想劝一句,又觉说什么都像在剜人心。
“寨中兄弟听令!”良下宾深吸一口气,强提中气,一声断喝震得山风都滯了一瞬——隨即又是一阵急促咳嗽。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血污在颧骨上,动作迟缓而滯重,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整张脸绷得有些变形。
“这些年,良下客在寨中剷除异己、安插私党、纵容奸佞,把我分水岭搅得乌烟瘴气、人心涣散。
今日,我以寨主之名、以父兄之责,送他归天——之盼诸位弟兄不忘本分,齐心协力,再莫被当年那些空话套话蒙了眼、乱了心。”
“寨中本是一体,何来內外之分?”他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声音渐沉,“可总有人眼高於顶、心浮於表,不肯俯身做事,偏要踮脚爭权。
过去的事,我不再追究;只望各位擦亮眼睛,分清忠奸,为我分水岭的根基前程,实打实地出一把力。”
他特意望向人群后头那个缩著脖子、始终不敢抬头的夏鰲,声音微顿,却字字清晰:“有些人,自入寨起我就留意过——机敏是够的,可惜是非不明,一心只想坐上高位、压人一头。
可古话说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
若能堂堂正正做人,將来那一人之下,难道还轮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