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威啊……借不得。
三公子,帮帮红药。
顾天白頷首。
观音,往后红药得自己站稳了——当爹的管她这一回,偏是最后一回。
观音,今后不必天不亮就爬起来熬药,多躺会儿,暖和些。
观音,有桩事搁肚里多年,一直没来得及说——你唱《鱼儿佛》,声声都是菩萨低眉的模样。
观音,別哭了。这是我该挨的报应,惹恼了菩萨的报应。
二十年前我劫你下山,不悔。
只是……再看不见观音了。
云层忽裂,天光泼下来,接引坪却愈发凝重,静得能听见石缝里草茎折断的微响。
相公——!
爹——!
这两声嘶喊如惊雷炸开,掀得满地枯叶翻飞。
我笑人间太纷乱,一岭青黛一缕云。偷得红尘三碗酒,醉中黄粱最是真。
闹也闹够了,该收场了,不如归去。
顾天白万没料到,前一刻还瘫软在地、哭至昏厥的良椿,此刻已抬手抹尽泪痕,下巴绷紧,直直迎向那黑压压数百山卒。
二十岁的姑娘,娃娃脸还没褪净,顾天白原以为她扛不起这副千斤担。
可良椿真站出来了。平日里见过寨中头目如何点兵布令,如何压住躁动的人心;此刻她就立在接引坪中央,硬是把喉头哽咽咽回去,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青石:“把这儿收拾乾净,父亲遗骨送入祖祠,三日后行祭礼。
良厦和伯母……”她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第一次以主事身份下令,一时拿不准分寸,稍作思量,才缓缓道,“派妥帖人手,日夜照看,安顿周全。”
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一句轻描淡写的“照看”,顾天白心头微震——明面是护,实则锁;那对寡母幼子纵无锋芒,可坐上这个位子,防,便是活命的规矩。
山卒们面面相覷,一时难信眼前这小姑娘真成了主心骨。良椿眉峰一压,冷声道:“耳朵聋了?”
语气是问,调子却是铁铸的,半点余地不留。
眾人脊背一挺,慌忙领命散开。
良椿咬紧后槽牙,忍住眼眶灼热,一把搀起又晕过去的娘亲,眼睁睁看著父亲的尸身被抬远。
顾二小姐,顾天公子,事已至此,烦请隨我移步。
前头是几个山卒躬身托著良下宾的灵柩,后面是良椿半扶半抱娘亲的身影,顾天白姐弟默默缀在最后。
路过呆立原地、手足无措的夏鰲,良椿脚步略缓,侧过脸,声音清而利:“还杵著干什么?”
良椿此刻的凌厉气场,与往日那个总爱撅嘴撒娇、动不动就甩鞭子的刁蛮大小姐简直判若云泥。
夏鰲心头直发毛,可一想到她体內蛰伏著四十年苦修凝成的浑厚內劲,又不得不把喉咙里那点不服咽下去,只得垂首低头,声音乾涩:“寨主……前任寨主在时……”话刚出口便卡了壳,自觉这话踩了雷,赶紧改口,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青石,“请寨主明示。”
良椿眼皮微抬,目光如刀锋扫过他面门:“我初掌寨务,底细尚不清楚。夏堂主即刻调人,把帐册、兵员名册、各职司名录全给我誊清归档,送到我院中来。”
“属下这就办!”夏鰲应得乾脆,朝后退两步,转身便匆匆下了山。
这陡然翻天覆地的变化,看得顾天白胸口发闷,说不清是惊是疑。
像极了穷小子一夜暴富,立马学起世家子弟那套颐指气使、鼻孔朝天的派头。
他想不通,顾遐邇却早看透了——这些年,分水岭上下谁不是把他们顾家当根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旁人眼里的冷脸、敷衍、绕道走,她打小就嚼碎了咽进肚里,早早尝遍人情冷暖。
耳濡目染久了,言行举止哪还像个十四岁的丫头?
后来爷爷把她提上寨中议事席,大小事务皆要参详拿主意,谁能想到,那个整日晃著腿啃蜜饯、见谁都要横一眼的小姑娘,不过是在装糊涂罢了。
仗著祖父宠溺,在山上横衝直撞,不过是披了层糖衣的硬壳。
若非这场猝不及防的巨变,她何尝不想赖在爹娘膝下,傻乐傻闹,没心没肺地过日子?
如今爹没了,家要她撑,水寨也要她扛。
为守寡的母亲,也为父亲咽气前攥著她手腕吐出的最后一句託付。
扶著姐姐走下接引坪,良椿转身去安顿母亲。寨中上下早已乱作一团:清点伤员、收敛尸首、修补工事、盘查內鬼……人人脚下生风,唯独他姐弟俩立在院中,像两截被遗落的枯枝。
良下宾虽是贵客登门,可比起寨中这些扎根几十年的老面孔,终究是张生脸。
三年前京城那桩血案,至今还在分水岭汉子们茶余饭后的咬牙声里滚烫著——一夜之间,分舵上下三十七口尽数伏诛,连襁褓里的婴孩都没留下。这般狠绝,谁敢轻易忘?
不管出於畏惧,还是刻意迴避,反正姐弟俩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竟无一人上前搭话。顾天白只好先扶姐姐挪到廊下歇脚。
他憋著一股火,顾遐邇却只轻轻摇头:“不急。偌大一座宅子,喜事刚摆一半,转眼塌了天,便是寻常百姓家,也得缓几口气才站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