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推窗扇,见三人鱼贯登楼,这才闪身滑入,足尖点地,悄无声息挪至楼梯口,声音果然自上方传来。
早先翻进院时,顾天白就留意到这楼顶三层是敞轩式凉亭,四面通透,夏日纳凉定是极爽利。他足尖一点,攀上楼梯,背贴內壁,静听楼上动静。
接引坪上那个煽风点火、搅得人心浮动的夏鰲,顾天白本不识其名;只因他方才言行惹人厌憎,又见他鬼祟潜行至此,才起了跟探究竟的心思。
初入大院,他还拿不准这是何处;待看清几人相貌,立刻断定——此处必是良下客居所,也就是水寨寨主的府邸。
与夏鰲同行的,正是良厦母子二人。
开口的是夏鰲,嗓音压得极低,显然忌惮楼下守卫。其实相隔甚远,原不必如此谨慎,可这份提防,反倒更显他心虚。
他先复述了议事厅里的事,內容与凌山鸞早先告诉顾天白姐弟的大体一致。话未说完,一个女声插进来:“照这么说,良椿是当不成寨主了?”不用看,便是良厦的母亲,良下客的夫人。
“眼下谁也难断。”夏鰲答,“大长老已往后山寻老寨主去了。若老寨主出关,八九成要扶良椿上位。”
“那你特地跑这一趟,图什么?”仍是那妇人发问。
夏鰲没直说,顿了几息,才以试探的口吻道:“难道,就不想爭一爭?”
话音落下,楼上再无一丝声响。
顾天白心中雪亮:夏鰲登门,无非是想保住自己地位。庙堂尚且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水寨?何况他方才在接引坪上的嘴脸,实在令人齿冷。
许久,才响起一声闷问:“怎么爭?”
顾天白一听便知是良厦的声音,焦灼掩都掩不住。
“还能不能让椿儿姐姐嫁给我?”
这话明显会错了意。夏鰲急得脱口而出:“公子!您不想坐寨主之位?”
又是一阵沉寂。良厦闷声低语:“若椿儿姐姐做了寨主,我娶了她,我做不做寨主,又有何分別?”
这句回答像块冷铁砸进死水,只余一片沉甸甸的寂静。连藏在楼下的顾天白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良厦,蠢得连风都懒得绕著他吹。
“夏堂主可有法子,助我儿稳住寨中局面?”良厦母亲倒是拎得清,眼下火烧眉毛,保不住地位,就等於把命交到別人手上。她心里门儿清:夏鰲挑这时候登门,必是揣著底牌来的。
夏鰲语调轻快,尾音还往上扬了扬:“法子倒有,就怕厦公子坐上寨主位后,把旧日恩情忘得一乾二净。”
事还没影儿,先伸手要价,顾天白躲在暗处直摇头,嘴角一扯,满是讥誚。
良厦母亲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压得低而沉:“孩子他爹刚走,夏堂主便雪中送炭——这份恩情,我们孤儿寡母记在骨头缝里,一辈子也抹不掉。”
“我不当寨主,我要娶椿儿姐姐。”
良厦这声插话,又让顾天白喉头一哽。他爹当年可是敢拿刀剁人手指的狠角色,怎么偏生出这么个扶不上墙的软脚虾?莫非真应了那句老话——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夏鰲明显噎了一下,无奈嘆气:“厦公子,你若掌了印,谁敢不听你的?”
楼上隨即响起一声拖长的“哦——”,带著点恍然大悟的傻气:“对对对,是这个理!”
夏鰲接著压低嗓音:“大长老已去请老寨主出关,估摸著,也是衝著顾家姐弟来的。等老寨主一露面,咱们就咬定二当家一家勾结外敌、毁我水寨根基。老寨主再精明,也得掂量掂量——毕竟,寨子里上下几百號人,可都是咱的人。”
后面的话不用明说,意思早已浮在水面:挑拨、栽赃、造势,三招齐下,流言比刀子还快,三人成虎,古来如此。
末了,夏鰲竟用一句“该吃饭了”收场——俗得毫无章法。话音未落,“咯吱咯吱”的楼板呻吟声便响了起来,脚步声紧隨其后。顾天白一个翻身滑下楼梯,闪身钻进旁边一间屋子。
他虚掩房门,留条细缝,眯眼盯著夏鰲拾级而下。又等片刻,却没听见楼上两人跟下来的动静;反倒是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吱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