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换好干净的僧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仰望那慈悲静默的脸。
师太手拿剃刀,站至她身后。
“既入空门,前尘可了?”师太问。
“弟子了却的,是私心贪念。未了的,是感恩宏愿。”阿玉答。
剃刀落下,一缕头发飘落,没有声音。
阿玉闭上了眼。
往事一幕幕浮现,画面碎得像玉佩上的裂纹,她将它们一点点拼凑。
她想起谢知韫的手,冰冰凉凉贴在她额头。
想起那句“莫怕”,还有那在裙间晃动的玉佩。
想起马车帘子掀起的一角,和那只握着书卷的手。
想起巷口,那决绝挡在她面前,衣袖翻飞的身影。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梦中衣着古怪的谢知韫,和那抹她从未见过的,含情脉脉的笑容……
一缕缕头发接连落下,散在地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撞着胸膛,撞着心口那块玉佩,于是闭眼默念:
“佛祖在上,弟子不求来生富贵,不求解脱轮回。唯愿以此身常侍青灯古佛,但求恩人谢氏知韫,无论魂魄漂泊何方,经历几世轮回……”
喉头一阵酸涩,她哽了哽:“皆能平安喜乐,心想事成,得遇良缘,一生圆满。”
最后一缕青丝落下。
佛堂的烛火微动,师太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从此,这寺里多了一名比丘尼,法号静安。
日子一天天过,静安渐渐习惯了山里的日子。
她每日早起,打扫庭院,擦拭佛龛,诵读经文。午后去藏经阁整理经卷。夜里在禅房对着灯烛抄经。
玉佩也一直贴身挂着,红绳磨旧了也没换。做功课,打坐时,干活时,就贴在胸口,跟着呼吸起伏。
庵内其他尼姑常夸她“话不多,活干得细”。
静安只笑笑不答。每一声佛号,每一句经文,每一次回向,她都已说给了佛祖听,说给了那个不知在何处的人听。
她常独立殿前,看云海翻涌。
日出日落时,那云被烧成一片火海,像极了那年汴京的冬日。
可她心里却不起波澜。
只是偶尔,她会摸出玉佩,低声喃喃:“谢姐姐,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没人回答。只有风过檐铃,叮叮当当。
她笑笑,把玉佩收回怀里,放眼四望。
春天,殿前桃花盛开,粉白一片。夏天,后山溪水渐涨,潺潺流淌。秋天,后院银杏叶黄,风过洒金。冬天,鹅毛大雪覆顶,钟声悠扬。
花开花谢,四季更迭。
第三十七个秋天,静安大病一场。
咳嗽拖了半月不见好。脸色日渐苍白,走路都要扶着墙。
这日晨课,她跪在佛前,念珠捻到一半,忽然没了意识。
醒来时躺在床上,浑身钻心的疼。她一声没哼,只闭眼默默念佛。
这一躺,便再也没起来。
徒弟慧明每日来照顾她,煎药,喂饭,擦身。
这日黄昏,她精神好了些,颤巍巍掏出怀中那块鱼形玉佩。
玉还是那样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裂纹已成了玉的一部分。
苍老的手再一次抚过每一道裂纹。她已记不得摸过多少次,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刻在她心里,闭眼都能想起。
徒弟慧明端着药进来:“师太,该吃药了。”
“不必了。”静安摇头,将玉佩放在她手心,“这个,你收好。”
慧明双手接过:“师太……”
“等我去了,”她喘了口气,“不要随我下葬,也别收进库房,把它供在佛前。就放在殿里……让佛看着。”
“是。”
“还有,若有缘法圆满之日……便交给……有缘人。”
慧明含泪点头。
静安闭上了眼,笑了。
风里有松涛,有鸟鸣,有悠悠钟声。都是她听了大半辈子的声音,此刻竟有些陌生。
魂魄像飘进空中,身子变得轻盈。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汴京的破庙,鼻尖萦绕着清苦药香。又看见南渡路上的冷月,从屋顶洒下。又想起靖康的雪,和巷口那抹月白的身影,袖风吹荡,清瘦坚毅……
她用尽全力伸出手,想触碰那抹月白,心头轻轻低喃:
“谢姐姐,你这一世,过得好不好?”
风过禅房,烛火噼啪跳动了一下。
香灰从香柱上落下,悄无声息。
静安的手骤然垂落,虚虚握着,像握着谁的衣袖。
慧明跪在榻前,久久不起。
只见窗外夕阳正沉,云海涛涛。
山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声,像在诵经,也像在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