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书亚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到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大梦初醒般地抬起了头。
“神父——”
乔书亚身子一僵。这些天来,他始终不敢面对萨穆尔,面对这样一份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深知自己做不到向萨穆尔撒谎,于是每每看到萨穆尔的身影,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就朝着反方向快步走远。
萨穆尔显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如今人已然站在面前,乔书亚逃无可逃。
“joshua。”萨穆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且柔和地唤他,“我能否问问,你最近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他个子很高,每当面对乔书亚说话时,总是不经意间垂下头颅,斜阳温暖的金光在他的身后充盈着照耀着,他的双眸中布满了忧虑与关切,微微皱起的双眉使他言语间流露出一种哀愁感,他望向乔书亚,期待着、鼓励着他向自己说话。
可是对上那双深绿色的双眸,乔书亚如鲠在喉。
他飞快地错开目光,因为他知道萨穆尔沉静的双眼胜过这世上一切的吐真剂,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从来没有成功隐藏的秘密,也没有不渴望得到他宽恕的朝圣者。
在这场沉默的对抗之下,萨穆尔无声地上前一步,缩短的这毫厘距离顿时给乔书亚带来了无形的压力,他喉头微滚,一双清澈蓝色的双眼无措地望向别处,然而下一秒,他马上感觉到萨穆尔的双手轻轻覆上自己的脑袋两侧,以一种轻柔但不容置喙的力道微微摆正自己的脑袋,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钻进乔书亚的耳朵里。
“跟我说话,joshua。”他说。
可萨穆尔越是这样波澜不惊地询问,乔书亚就越感到难以启齿。他知道神父聆听过这个世界上最难以启齿的秘密,神父听从上帝的指引去宽恕每一个前来向他忏悔的朝圣者,并将他们引上光荣之路,可即便是这样,他仍不愿意冒着被讨厌被疏远的风险将这一切向他坦白,因为在乔书亚的眼中,他不仅仅是一名神职人员,当褪去一身黑色的长袍,当不再身处圣殿之中,他仍然是萨穆尔。
他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萨穆尔垂下头,轻叹一声,“我想这恐怕和我们的那位新朋友有关?”
乔书亚身子一震。
萨穆尔望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其实并不难猜出来。可是虽然心里知道,得到肯定答案仍然叫他不好受,萨穆尔感到自己悬着的心忽而往下坠去,仿佛要下到无底深渊去似的给他带来一阵阵钝痛感,直到彻底触底时轰然砸出一个大窟窿来。
望着乔书亚目瞪口呆的样子,萨穆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努力挤出一个笑来,道:“我猜对了。”
“joshua,你不想说——我绝不逼你,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我永远是你可以信任的人,好吗?”
乔书亚望着他的双眼,顺从地点了点头,可是一想到他和萨穆尔间有一个秘密,这让他十分不好受,就好像犯下了什么错误。
一瞬间,乔书亚看见萨穆尔祖母绿色的双眼里倒映出自己的身形,他听见萨穆尔沉吟片刻,说:“我恳请你向我承诺,joshua,如果发生了任何令你不快的事情,你都会来寻求我的帮助。”
“让我心安。”
比起一开始的礼貌距离,萨穆尔此刻离乔书亚显得有些过于近了,在这样一种距离下吗,他们的视线只能聚焦在彼此的双眼上,却忽视了它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黑色白色的长袍袍角相纠缠在一起,随着主人们动作间,衣料摩挲发出一种沙沙声,在这一片沉默之中竟显得震耳欲聋。
乔书亚哑声道:“好的,神父。”
此刻,教堂主殿的游客已经三两成群地离开,只余下一些摄影师们还在借着最后的夕阳为这座盛大庄严的教堂留下她美丽的证据,透过他们的相机,夕阳斜斜地洒在忏悔室顶端的小小十字架上,室外立着一个写有意大利语“今日忏悔时间已过”的立牌,可是在不被人们所注意的角落里,神父一手托住乔书亚的后脑勺,就像托起一个正待洗礼的婴儿那样温柔,与此同时一手轻轻覆上他的双眼,当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忽然变得那么清晰,乔书亚听见神父慈悲的声音宛如圣水般自上而下:
“你不要害怕,不要惊惶,因为神与你同在。他必坚固你,他必帮助你,他必用他公义的右手扶持你。”
声音止息,萨穆尔收回双手,似乎是意识到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他后退一步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