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很感谢您。”这句话他好像已经对不同的人说了无数遍,“等我工作了,我会把这笔钱还给您的,”
萨穆尔平静地望着他,因为比乔书亚高出许多的缘故,他的凝视似乎带着一种长者审视的意味,却更加温和。他忽地停下脚步,面对面与乔书亚站着,低头去寻找那双逃避的蓝色眼睛,轻声道:“这正是我所不希望听见的,joshua。”
乔书亚怔了怔,抬头,恰好撞进墨绿色的海里。冬日的佛罗伦萨寒意已甚,可是被这样的一双眼睛注视着,乔书亚竟觉得周身宛如被阳光所笼罩着一般,生出一些暖意来。
“事实是,如果不是你,那么也会是别人,joshua。”萨穆尔眼里含着一股笑意,与之相伴相生的是一股经年累积而成的疲惫感,“我帮助谁,不为来日的回报。使徒行传中有一句话说:施比受更为有福。”
他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乔书亚的肩头,静静地望着他,“你真要报答我,就不要拒绝我,让上帝赐福与我。”
乔书亚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在心里默念萨穆尔告诉他的。
施比受更为有福。
“走吧。”见乔书亚点头,萨穆尔笑了,原本轻放在他肩头的那只手爱怜地缓缓抚过他的头顶,“好久不见,一定要让我有这个机会和你共进晚餐。”
乔书亚跟上萨穆尔的步伐,从背后偷偷打量他。
萨穆尔今天没有穿黑袍——必然的,毕竟不是在教堂里。
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乔书亚以前从未见过的手腕。咖色的长裤,普通的款式,裤脚下露出瘦窄的脚踝。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晃。
乔书亚见到的总是萨穆尔在圣坛前的样子。黑袍垂到脚面,领口那一圈白像雪线。他举起圣体饼的时候,袖子会微微后滑,露出一小截手腕,像一幅画框里的圣像。
这是乔书亚第一次见萨穆尔穿便装时的模样,好像永远服服帖帖的头发此刻被风吹得有些乱了,几根发丝搭在额上,黑发在太阳底下有了点棕色。
就好像傅隋京一样。
乔书亚脑海里冷不丁地浮现出那样一副场景。夕阳西下,教堂的钟声响彻主教座堂广场,傅隋京怀抱一捧盛放的玫瑰,倚靠着那根刻满藤蔓纹的石柱。红色的穹顶在他身后,像这个世界所有的晚霞都聚拢在那里燃烧。
那时,当夕阳的金光吻过他的发梢时,也会使那如墨般漆黑的发丝染上点琥珀的棕。
乔书亚忽然被自己脑海中幽然浮现的画面吓了一跳。
自己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忽然响起傅隋京?
广场上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乔书亚和萨穆尔终于落座。
这并不是什么正式的餐厅,而是靠着教堂侧面那条窄巷里的一家小酒馆。门外支了几张桌子,铺着厚厚的深绿色绒布,每张桌上立一个细细窄窄的花瓶,里头插着一高一低两朵玫瑰——假的,但盛放的花瓣在风里婆娑摇摆着,像真的。
“冷不冷?”萨穆尔笑着问道。
乔书亚摇摇头。侍者端来第一道菜,是热的,海鲜汤配烤面包,汤在白色深盘里晃,还冒着白气。
萨穆尔接过净手的热毛巾,接着把面包掰成小块,推到乔书亚那边。
他深吸一口气,说:“前段时间,我刚从梵蒂冈回来。”
“恭喜您。”乔书亚笑了,终于听到了许久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他知道对于萨穆尔而言,如果能有机会在梵蒂冈进修深造,那将是一件荣耀的好事,他为他感到高兴。
“嗯。”萨穆尔顿了顿,“下个月还会去那里出一次差。”
乔书亚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
“大概要去一周。”萨穆尔补充道,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不确定这话该不该说,“之后也可能待在那边了。”
乔书亚专心地看着他,小酒馆的暖黄色烛光照亮了萨穆尔的半边脸,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