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高三交学费那天,陈璋读的是蓉城最好的高中之一,八中,一所私立学校。
正常考进去的学生学费要三万,买分数进去的甚至要十几万。
陈璋初中还算努力,是自己考进去的。
学费通常要在开学前一周打到学校账户。
陈璋直到最后一天才交上。
那晚的情形,他记得很清楚。
在天桥底下,他和王知然坐在车里,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一点一点地数钱。
一元、五元、十元……几乎全是皱巴巴的零钱,是王知然一单单跑车挣下来的,东拼西凑,才勉强凑齐。
那还是现金为主的年头。
王知然没有固定线路,也没有稳定的客源。为了多赚一些,她还会去偏远的工地附近载那些满身灰土的工人。
用一辆蓝色的面包车。
他们在旁边超市把零钱换成百元钞,仔细数清,才走进银行自助存取机存钱、转账。
陈璋站在银行门外等王知然。
夜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
他站在树下,他眼眶有些发酸,便仰起头,想找找天上的月亮,透过层叠的树叶缝隙,他望见了一束光。
他以为是月光,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可当他走出树影,站在空旷处抬头,才看清那根本不是月亮。
那是一抹高层居民楼家窗里透出来的光。
陈璋忽然觉得心里涨涨的、酸酸的、麻麻的。
他回头,隔着玻璃,望向银行自助区里王知然的背影。
她很矮,大概只有一米五八,很瘦,体重不到九十斤,头发在灯下泛着枯黄。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如此强大,又如此脆弱。
他不想离开蓉城了。
那一盏灯,何尝不是王知然为他点亮的呢?
他是埋怨过王知然的。
可他更清楚地知道,他爱她,就像冬天穿着棉衣走在下着小雨的街道上。
雨不大,但很冷。
那件棉衣,却是唯一能给他温暖的东西。
算了。
他心想,算了。
这件事,就算了吧。
陈璋试图说服着自己,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不停流下,湿了他整张脸。
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他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
“陈璋。”
是顾扬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却格外清晰。
陈璋沙哑地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嗯?”
顾扬名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软,像羽毛一样轻轻刮过陈璋的心头。
“你是不是哭了?”
第12章
如果没人问这一句,陈璋或许不会更加难受。
就像小时候,每次挨打后,他蜷缩在木桌下,内心渴望有人能发现他,带他离开那个充满酒臭和咒骂的家。
可惜,没有人会来。
他需要这一声问候,却更加羞耻于这一句问候。
他害怕回应之后,对方会追问:“你为什么哭?”
更害怕对方会说:“这点小事,不值得哭。”
一个成年人似乎没有权利纠结于儿时的痛苦,那会被视为不成熟和矫情的表现。
所以陈璋选择了沉默。
他在等对方挂断电话。
但顾扬名没有这样做,他甚至没有催促陈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听筒紧紧贴在耳边,彼此都能够听见轻浅的呼吸声,证明着对方的存在。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顾扬名开口,眼角湿润,声音有些嘶哑,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陈璋,我可以不挂电话吗?”
这句话让陈璋没来由地心虚慌乱起来。
他没有挂断,没有追问是不是哭了?也没有问为什么哭?
他只问,可不可以不挂电话?
这让陈璋更想推开对方。
他沉默片刻,坐起身,干咳几声,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欲盖弥彰的强硬。
“你打来是可怜我吗?”
“还是来嘲笑我?”
“或者说就是单纯想八卦一下,楼下和我吵架的那个人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陈璋,顾扬名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