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远握着残留的玻璃长柄,猛地揪起对方的领口,尖锐的边缘抵入喉管:“再让我听见,我杀了你。”
他的脸,在粉紫色的霓虹灯里与恶徒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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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文远在新加坡国立大学遇到一个中国人。
新加坡国立大学是新加坡,乃至全亚洲最好的学校。哪怕在这个国家,也要各个中学的佼佼者才有机会踏入殿堂。阮文远想要上学,却从来没有上过学,外籍小孩只能自费就读学费高昂的民办学校,
当他有了一些钱,他在马来西亚给自己报了一所中文学校,价格比新加坡便宜,但没有升学机会。
后来,他在网上看到一个叫siti的马来西亚学生在招募服装模特,要求身高一米九以上,身材匀称协调,肌肉结实饱满,阮文远报名面试,当天就收到了一张新加坡国立大学的访客校园卡。
说回最初,阮文远在新加坡国立大学遇到一个中国人。
阮文远只要有时间,就会出现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这时他也到了参加a-level 考试上大学的年纪,走在校园里,他和其他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有人搭讪,就自称欧洲交换生orca,恐怕一多说,人们就知他没读过书。就像过新柔海关他永远闭口不语,佯装听不懂马来语也听不懂中文。
就是这样的阮文远,会碰到一个干干净净的中国人。
中国人说:“我是鱼渺,秋刀鱼的鱼,渺小的渺。”
阮文远说:“orca。”
中国人说:“没有中文名?”
阮文远说:“没有。”
中国人说:“反正以后,我要叫你小岛!我之前去做心理咨询,医生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小岛。是啊,小岛小岛,四面不与任何陆地接壤,多好。多希望有一天,我能拥有自己的小岛。”
一句话都听不懂。
阮文远想。竟然中国人说话,是叫人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又完全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后来他才知道了,这种话中有话,在中文语境叫“隐喻”。
现在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无所知的蠢货,他说:“你要买一座岛,那很贵。”
中国人笑了笑,笑着说:“我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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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生?真的假的!”阿辉一听乐了,“阮哥你在nus遇到一个中国留学生?她追你?”
“嗯。”
阿辉仔细寻思,心说凭阿远的模样倒也不奇怪。端起啤酒,在阮文远瓶上碰了一下,“长得怎么样?正不正点?好不好看?”
阮文远支颐靠在沙发里,手里一支从马来西亚偷渡过境的烟,火星忽明忽暗。没有说话。
“不是吧阮哥,好不好看要想这么久?你就说她屁股柰子大吗?”
阮文远用眼神让他闭嘴。
宇强搂着一个妹子走过来:“反正玩玩呗,送上门不玩白不玩。”
嘴脸如此,怀里包臀超短裙的女孩不以为意。
阿辉说:“就是。这种留学的都是高材生,阮哥你在外边花钱玩不着。”
“..............”
阮文远指尖轻弹,烟灰落地,抬眼直视对方,有几分被冒犯的阴沉,“闭嘴。”
歌厅包厢,暗紫色的霓虹灯光来回游曳,打在脸上,时而明,时而暗不可见。
在海关和庄家面前无往不利的职业水客——阮文远的朋友们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噤声不言。
半晌,猜阮文远大概消了气,叶宇强说:“最近有几个小子找过来,说想跟咱们一起干,远哥,你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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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文远喜欢和留学生在图书馆碰面。
男生安静地坐在他对面,鼻梁上架着不时往下滑的黑框眼镜,搬来一本又一本文献著作,在他的笔记本上做记录和摘要。阮文远有时也会看他借来的那些晦涩的社会学理论专著,翻来覆去,不知所言,充斥着变态的长难句和作者的天马行空,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很少看书,家里——如果童年那个每天不同男人进出的骑楼能够被称为家——几乎没有出现过书籍。深度阅读需要大量时间,时间对于一些社会人群是比食物更奢侈的消耗品。
不过,男生好像什么都能读懂。
时不时发出一声所有所思的“哦哦”。
他在写论文,是什么岛屿住民的,什么离散,破碎,身份认同。不懂。但阮文远喜欢男生给他讲他的论文,他说这是立足于某某谁的理论,用了某某谁用过的访谈问题,男生说他的学术偶像是项飚和林耀华,项飚在北京南苑田野六年,写下一本《跨越边界的社区》,他说他的硕士毕业论文要向他看齐。
阮文远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过,那天他借了这本《跨越边界的社区》,虽然中文不好,但他决定多花些时间,慢慢看,总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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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文远听见男生在utown草坪对着空气大声说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