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承玺看不见的地方,他眼睛里流淌着无言的悲哀,任由那滴泪掉在黎承玺的肩头。
他说:
“我们结婚吧。”
第60章
从陈嘉铭提出结婚到四月一号之前的那些日子,黎承玺现在记得不是太清楚了。
太美好,又活得太短暂的日子,是只适合被泡在福尔马林中,供你隔着玻璃罐子去观赏的,你如果仔细地去回想,想要捧在手里感受它的触感、气味、味道,罐子打开后记忆就会过期,他往后的日子里就再无以凭吊。于是他下意识逼迫自己遗忘这段时间里的回忆,似乎这样就不至于让自己太伤心。
他的笔记本里还夹着几张当时拍下的照片,定格了那时候最幸福的瞬间。他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深夜中,自虐般地找出那几张相片,不说话,面上也没有表情,就这样静静地看上几个小时,盯得他眼眶干涩,红血丝攀满整个眼球,然后他会毫无征兆地落泪,陈嘉铭不在身边时,他的哭不再是闹委屈或者撒娇时的呜咽,而是没有声音的,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哭得喉间失声,他怕泪水晕坏相片,只能一边哭,一边用袖口擦眼泪,直到把眼眶擦破,天边才泛起蒙蒙发亮。
三月七日,黎承玺带陈嘉铭去挑选定做结婚的礼服。
车子在车水马龙的佳士主道上停下,黎承玺下车,尽显绅士风度地为陈嘉铭拉开车门,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朝陈嘉铭递去,微微弯腰:“到了,陈生,请。”
陈嘉铭配合他做戏,把手搭上他的掌心,黎承玺一笑,握住他的手,顺势将他请出车厢。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柏油路面,青灰砖墙,砖缝里挣扎出暗绿色的藤萝,隔绝了主街的喧嚣,小巷藏着这家专做高定西服的老店,它的名号享誉全宁港,本尊竟躲在一方青石巷里,和肆意蔓延的爬山虎为伍。
“这家的老板是几十年前在法国留过学的,他的料子上乘,剪裁手艺精良,穿着舒适,模样也很好,回港后他做的西服和女士服装曾有一段时间风靡全港,后来衣服打板被太多人学了去,卖给服装公司批量生产。他脾气躁,就关了原来在佳士主道的服装店,在这里开一家小店,仅为常客量身定做衣服,只收取材料钱和手工费。”黎承玺带着陈嘉铭躲过松动的青石板下淤积的水坑,来到一家夹在两座民居之间的服装店前,木质招牌漆着深棕底色,烫金字体“裕昌”被岁月磨得温润,黎承玺指着招牌给他看,“我妈妈和老板关系很好,是他的老主顾了,她衣柜里有三分之一的衣服是他定做的,我父亲很多西装也出自他手。”
他身上推开厚重的木门,推门时铜铃轻响,不清脆,反而有点钝哑。
店内空间不算开阔,却布置得雅致妥帖。天花板悬着三盏黄铜吊灯,暖黄光线透过磨砂的雾玻璃,落在墙面上挂着的各式样衣上,深色细条纹、炭灰暗格、藏青平纹,都是英式剪裁的利落版型,衣料在光线下流动着细腻的光泽。柜内整齐叠放着待缝制的意大利羊毛面料,空气里混着羊毛的淡香,和老式裁缝特有的浆糊与熨斗热气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就沉下心来。
地板是打磨光滑的深胡桃木,泛着油亮的光,店的中央摆着两张黑色皮质单人沙发,中间隔着张小巧的茶几,上面放着一套银制的茶具。黎承玺轻车熟路地带陈嘉铭坐下,自顾自地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罐光秃秃的铁盒,一打开,茶叶的清香淳厚顿时飘散而出,黎承玺娴熟地把茶叶取出,为他和陈嘉铭各自倒了一杯茶。
“快尝尝,西湖龙井,御前十八棵,很好喝,我每次来这里都要偷喝两盏。”
陈嘉铭没接过茶杯,眼珠往黎承玺后方看去,缓缓往上移。
一个清癯高瘦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黎承玺身后,穿着熨得平整的水白色衬衫,领口系着墨色领结,手里拿着软尺,眼神锐利,卷了卷手中的软尺,“啪”的一声重重朝黎承玺肩上打去,发出皮实的一声响。
黎承玺冷不防受惊,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他转头向后望去,发现是老板后立马嬉皮笑脸地赔笑:“陆师傅,你嚟咗啦,好耐冇见啦,你身体仲健唔健朗呀?”
“好耐冇见个鬼呀!你偷我啲茶叶饮,仲喺度同我嬉皮笑脸,悭皮鬼。”陆师傅没好气地把软尺展开,挂在脖子上,打开茶壶看黎承玺偷窃了他多少茶叶,气得连连伸出食指点他的额头。
“哎呀,唔系我未婚夫过嚟咩,帮你招呼下佢咋嘛!”黎承玺赶忙为陆师傅也倒上一杯茶,毕恭毕敬地双手捧给他,“我哋要订造两套西装,婚礼着,一定要落足心机整!”
陆师傅斜觑着眼上下打量黎承玺,紧紧蹙起眉头,再把目光转移到陈嘉铭脸上,面色才缓和了些,但说话还是很不客气:“我一早同你阿爸阿妈讲过,唔好送你出外国读书啦!你睇你一出去,就学晒啲鬼佬款同男仔拍拖!”
他嫌弃地睥睨黎承玺一眼,转身从便转身从玻璃柜里取出几卷面料,挥手驱逐黎承玺,把面料在沙发上一一铺开。几卷各异的面料在在黄铜吊灯的暖黄灯光下舒展开,每一卷都贴着小小的标签,标注着产地与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