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后来,孔绥第一次爬上摩托车。
在重森市郊一条简陋的练习场,那天很热,水泥地反光,哪怕是儿童专用的赛道摩托车也依然拥有着沉甸甸的重量,当她吭哧吭哧爬上车时,车身居然也是纹丝不动。
她把腿抬上脚踏的那一瞬间,坐垫的高度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怎么这么高?
孔南恩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尾座,问她:【怕吗?】
她嘴里说“不怕”,手心全是汗,等引擎真正点火,车身在轰鸣里轻轻一抖,她突然发现……
摩托车身的振动带来的触感,比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更叫她兴奋,以及兴高采烈。
“六——五——”
倒数还在继续,烟花一朵接一朵,天空被炸得满是短暂的光斑。
这次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化龙国际赛道。
那场杯赛,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比赛,起步好像有点完美,她近乎于飘飘欲仙,直到天降大雨,江在野像神也像鬼从天而降,站在她的面前,告诉她:孔绥,下雨了,你不能这样跑。
紧接着,从没有跑过湿地的她在第二阶段狠狠摔车……
她哭过,心痛过,然后爬起来。
隔日,正赛冲线那一瞬,计时板上刷出她的车号和 p9的名次。
扯下头盔的时候,脸上全是汗,一眼看到的是「空」俱乐部的同僚们朝她竖大拇指,人们脸上挂着信息的笑,奔向她……
像是一条从未想过的路就此在她的脚下铺开,她看到一路的阳光灿烂,花团锦簇,看到人生道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领奖台下,手中得到的奖牌虽然粗糙,拿在手上的却沉甸甸。
那一刻,她确定自己的要成为职业赛车手。
“四——三——二——”
倒数进入最后几秒,广场那边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风。
江在野从护栏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几秒烟花,又低下头,看她。
刚好与她回过来的视线对上。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过去,指尖从她掌心边缘滑进,扣住她的手……男人略微粗糙的掌心还带着刚才练车留下的余热,和冬夜的风摆在一起,存在感爆表。
有一种迟钝但清晰的对比。
“你知道吗?”
江在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当年做了第三次化疗后,和叔伯们有个约定。”
孔绥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江在野。
男人看着前方,目光越过黑掉的主直道护栏,“说等第二年,大家要再有一次在天府拿到名次——不管几号台阶——然后他们带着奖杯和奖杯,去成熊市的镜湖环湖骑行庆祝。”
成熊市的内陆湖镜湖,孔绥知道。
跟临江市很有名的勤摩山相同,也是摩托车圈的圣地之一,山绕水、水绕路,春天湖面雾气翻腾的时候,很漂亮,是著名的风景打卡点。
孔绥指尖缩了一下。
后来的故事不用江在野说,她也知道,第三次化疗之后,孔南恩的身体状态急转直下,别说是什么再去骑车比赛,连下楼都困难——
没等到翻过那年的冬天,在秋季末,这个年轻的车手就留下妻女和一群好友,撒手人寰。
圈内叹息天妒英才。
而孔绥从来没听林月关提过孔南恩在病床上与叔伯们的约定,尽管那听上去更像一群男人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说的“下次一起”的豪言。
江在野转头看她:“当年他拿冠军的地方,你已经站在这。”
“—— 一!”
远处的广场终于爆出最后一声巨大的欢呼,烟花同时在空中炸满整片视野。
烟火的光把赛道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天府国际赛道平坦的沥青上,
“新年快乐——!”
城市涌动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周围的人突然也骚动起来,维修房里、赛道上、护栏边,所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聚在一起,鼓掌,拥抱,击掌,人们喜气洋洋互道“新年快乐”,或许补充一句,比赛顺利。
新的一年已经到来,过去一年的喜怒哀乐好像在一瞬间变得如此的遥远,流过的汗或者得到的荣誉,都再也不值得一提。
江在野转过头来,漆黑深邃的眼底因为夜色,清晰的倒影着天边炸开的绚烂花火的金色光芒,那张平日里肃冷又刻薄的脸上难得染上一丝丝暖意……
他捏了捏手中小姑娘柔软的掌心,唇角上扬,弯腰凑过来,在嘈杂声中对身旁的人说:“新年快乐,小鸟,比赛——”
未说完的话被吞噬回喉间。
少女的唇瓣柔软却因为夜风有些寒冷,呼吸在猝然拉近的方寸之间猛然纠缠,一时间居然也分不清是谁带着颤抖,在渴求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