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心?”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那我问你——这二十八年,我哪一天对你们狠心过?”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是把一根一根刺进心里的鱼刺,慢慢拔出来,好好对账。
“我刚毕业那年,工资不到六千,你让我给你们换租的房子,我换了。”
“你说继弟要读书、要出国、要有前途,我每个月固定打钱,从没断过。”
“他在外面惹事,被人追到学校门口,我替他赔钱、赔理、道歉。”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继父,目光锋利得像刀:
“我高中的时候,他对你动手,是我站在你前面替你挡,胳膊青紫差点骨折,因为我怕你被他打。”
“我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只是不敢赌——不敢赌有一天你会出事,我怕我爸在天上看着,会怪我!”
这句话落下,空气陡然安静。
夏桃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林知夏的指尖在身侧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楚:“你以为我是为了你们吗?”
“不是。我是为了我爸。”
她眼眶泛红,喉咙轻轻哽了一下,却很快压了回去:“他病重临走之前,在病床上,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他要我将来好好照顾你,要我一定要让你过得开心、活得体面。”
“所以这二十八年,我不敢计较,不敢算账,不敢问一句值不值。”
“我把你们当成责任,当成遗愿,当成我必须完成的一件事。”
她抬眼看向夏桃,目光第一次真正变得冷静而陌生。不再有愤怒,不再有失望,而是那种已经想得足够清楚、连恨都懒得再给的平静。
“可现在,我不想继续了。”
夏桃下意识往前一步,声音发颤:“知夏,那你这是要逼死我吗?你爸要是知道——”
“我爸已经不知道了。”林知夏打断她。
这一句话很轻,却像利刃落地。
“他走了。”她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替他尽过责,也替他还过情了,我不要再替任何人担负命运了。”
“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人生!”
她的视线扫过继父,又落回母亲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承担你们任何经济、生活、情感上的责任。”
“你们的选择、你们的后果,一切都和我无关!”
夏桃怔在原地。那一瞬间,她像是终于被什么狠狠击中了。
不是林知夏的话有多狠,而是那种已经不需要再被原谅的冷静,让她第一次真切深刻的意识到——
她是真的要失去这个女儿了。
“知夏……”她的声音一下子塌了,肩膀微微发抖,像是支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是我不对。”
她哽着嗓子,几乎是低声说,“是我……对不起你。”
这句“对不起”,来得太迟了,迟到了整整二十八年。
夏桃抬起手,捂住脸,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声音破碎而混乱:“你爸走了以后,我整个人都乱了……我一个人撑不住那个家,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我改嫁,不是因为没想过你,是我觉得……觉得我也该有个依靠。”
她哭得很狼狈,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强势与指责:“我以为你长大了、懂事了、能干了,就理所应当该多担一点。”
“我以为你不会走。我以为……你永远都会在。”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睛红得发肿:“我偏心,是我不对。我护着你弟,是因为我怕他一无是处,将来没人要。”
“可我没想到……我是在拿你的人生,去填他的坑。”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像是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所有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东西:“我没有照顾好你!”
“从你爸走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好好照顾过你了。”
“对不起,知夏。真的,对不起!”这一声道歉,几乎是她嚎啕着送出来的。
可林知夏站在那里,神色没有一丝动摇。
她听完了,一字不落,然后,她面无表情的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靠近母亲,而是直接越过。
夏桃下意识伸手想抓住她的袖口,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知夏——”
林知夏却在她指尖即将碰到自己的那一刻,一把推开了她的手,动作不重,却异常清楚。
“你现在说的这些,我都听懂了。”
她的声音很稳,甚至没有颤抖,“也相信你此刻是真的后悔了。”
夏桃的眼泪掉得更凶,几乎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