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轻声回答她:“统筹。”
顾行知点了点头:“对。统筹一切。”
“我可以把一个项目拆成一百个节点,把每个人的责任压得清清楚楚,把风险控制到最小,把流程跑到最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嘲:“但我没统筹过我自己的生活。”
林知夏的眼眶发热,却不敢让它湿。她低头把一支洋桔梗插进瓶里,花枝轻轻晃了晃,很快站稳。
顾行知看着那束花,忽然说:“你觉得我成功吗?”
林知夏没有犹豫:“顾总,您很成功。不止是在沈氏,是在江州,整个行业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您的名字。”
“是啊。”顾行知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钱、权力、位置、别人对我的忌惮和服从——那种感觉很令人上瘾。”
“你每往前走一步,就会发现前面还有一步。你以为你抵达了,实际上只是站在了更大的空旷里。”
她抬头望着玻璃房顶,阳光明亮得刺眼:“它们没有边际。”
“无边无际。”
“你用尽一生去追,也永远不会有‘够了’的那一天。”
林知夏听得很安静,胸腔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撞得她发疼。
顾行知转头看她,声音更轻了些:“可人真正能够珍惜的东西,其实少之又少。”
她的视线落在花瓶里那束花上:“就像花。你想把它养好,其实不需要太多东西。”
“只需要,水、光、一点空隙。还有——你愿意每天看它一眼。”
林知夏的指尖发凉,低声问:“那您现在……后悔吗?”
顾行知沉默了两秒。
那沉默不是回避,而是很认真地在找答案。
“我不后悔我走到这里。”她终于开口,“我后悔的是——”
她停了停,像是把一句话咽下去,又重新说了出来:“我把自己走成了孤家寡人。”
“我以为我需要的是站得更高,后来才发现,我只是害怕停下来。”
林知夏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她艰难地吸了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您现在停下来了。”
顾行知点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是啊。被迫的。”
她说得很轻,却不狼狈。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竟然有一点温柔的平和。
“林知夏。”她忽然叫她,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闲聊,而是像会议室里那种,给出结论的冷静。
林知夏抬头。
顾行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给你一个忠告。”
“你可以把自己交给自由,但不要把你自己全部交给工作。”
“你可以很拼,可以很狠,可以像现在这样咬着牙一直往前走——那很了不起。”
“但你一定要记住,你不是一个"项目",你是一个人。你要学会去生活、去看风景、去体验这个地球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林知夏的眼眶终于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花枝。
顾行知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对她说:“珍惜生活本身,珍惜你所爱的以及爱你的人。”
林知夏握着剪刀的手发抖了一下,剪刀差点掉下去,她用力把它握稳,指尖发白。
其实她想说“我不知道我配不配”。
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去爱,也不知道该怎么被爱”。
可她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顾行知是在教她,怎么不把自己活成一把只会向前的刀。
刀是锋利的,但刀并不幸福。
顾行知看着她,像是把她的沉默也听懂了:“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你只需要把我说的这些话记住。”
林知夏终于抬起头,声音轻得发颤,她郑重的点了点头:“好,顾姐,我会记住!”
顾行知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交接。
她把视线落回那束花上,忽然笑了一下,像孩子一样,带着一点短暂的满足:“你插得比刚才好看多了。”
林知夏也笑了一下,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她硬是把它压住:“是您教得好。”
顾行知摇头:“刚才插花,我只是想提醒你留空。
“你要留空给自己——也要留空给别人。别人才能走进来,而不是被你挡在门外。”
林知夏听见这两个字,胸腔里的感触难以言喻。
留空。给光留路,给呼吸留路,也给自己留路,确实是她以前从未想过的。
两个人就这样在玻璃房里静静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