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手串被搁置在桌上,他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忽地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剖离了。
他又安慰自己,没事的,只是一条手串而已。
半晌,沈留春才哑着声音问他:“可以了吗?”
玄爻颔首后又偏头望了一眼身侧的侍从,那侍从很快便端来红木盘子,盘上是一碗升腾着热气的馄饨。
默然片刻,沈留春将碗接过,他看着碗里的汤水荡起圈圈波纹,左手缓慢用勺子舀起碗里的馄饨小口吃着。
……太难吃了,没有街上卖的好吃。
胃里翻江倒海,但他还是强迫着自己咽下。
“比起你们门派山下的,或是比起承天门大街上的那碗馄饨如何?”玄爻抬手抚过他头顶发冠。
话刚落下,沈留春的尾椎骨蜿蜒而上一阵彻骨的寒意,头皮阵阵发麻。
他和谢消寒,一直在被监视着?
“……自然是玉泉殿的好吃。”沈留春咽下最后一口,将碗放下,也笑起来,缓声道:“我只是一颗您造出来的石头,理应顺从您的。”
玄爻闻言脸上神色极为欣慰。
顽劣的孩子终于改正错误,重归他所希望的正道。
“你长大了,小春。”
他站起身走近沈留春,而后将掌心递至这人面前。
蜷了蜷指尖,沈留春强忍住作呕的欲望,还是握住了这人的手。
两人牵着手并肩走出玉泉殿,高耸的红墙将日光分割开,青石板砖路被映得一明一暗。
交握的手也正正好被这日影斜斜切开。
日光倾斜,鎏金头冠垂下来的流苏折射出金光,镀在沈留春脸上,一身黑金色冕服像是散发着微芒般。
他隔着袖袋摸了摸里面藏着的匕首,储物袋同样被他死死绑在身上,而那颗据说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定水珠也被他掩在了高领下。
但如若他逃了,谢消寒他们会不会被自己所连累?
第132章 讨厌他
百级阶梯如银龙盘桓而上直至顶端天坛,底下的汉白玉席空无一人。
“今日不是祭天大典?”沈留春偏头看向身侧的玄爻。
“我何时说过黄道吉日是在祭天大典上,”玄爻晃了晃手,笑道:“傻瓜。”
沈留春闻言“哦”了一声,是不是祭天大典对他来说好像都没差,都是要么死,要么活。
两人牵着手走上长梯,身后跟着一队头戴帷帽的侍从。
脚下的每一层阶梯似乎都在泛着血光。
行至一半,玄爻缓缓取出白色面具扣在自己脸上,轻声道:“张知野那个蠢货,竟仿造了副同我一样的面具,他以为我会像他一样蠢吗?未免太可笑了。”
沈留春攥着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中。
见身侧这人不语,他接着道:“宋含浮是不是还告诉你,天坛上有缺角?”
……什么,意思?
沈留春忽觉浑身冰冷,愣愣地转头看他,艰涩开口:“我……”
玄爻却只是轻笑着伸出另一只手臂,又卷起衣袖。霎时间有微芒闪过,这人臂上的肌肤逐渐爬上青灰色,直至彻底石化。
“为了修补那处缺角,我断了一条胳膊。谋划这么多年,我付出了不知多少,怎可能轻易功亏一篑?”
“你们自以为聪明……傻孩子,整座玉泉殿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以为你能往哪里跑啊?你跑不了的。
他们真是太恶毒了,竟妄想从我手中夺走你。不过放心吧,小春,我会保护好你的。我会保护好我的孩子。”
顿了顿,他提高音量道:“我断不会让我的心血付诸东流!”
神经病!
沈留春一阵恶寒,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
眼见离那天坛越来越近,那种绕骨生根的恐惧再次从骨髓中缓缓爬出,他软着腿,心脏像是被挖开一个口子,不断往里面灌着冷风。
猛地按住心口,他跑不了的,他回不了头的。
从最开始,他就进了玄爻的局,他竟天真地以为自己真的能有一丝存活的可能,天真地以为自己还能再见谢消寒一面。
狂风卷起两人的冕服,吹得猎猎作响。
“说起来,我还未曾问过你与谢消寒的关系,作为父母,我似乎该了解一下。”玄爻似乎有些苦恼,“我从前,该多多关心你的。”
迈过一级又一级阶梯,沈留春半晌才哽咽着道:“我讨厌谢消寒。”
特别特别讨厌。
讨厌他动不动牵自己的手,动不动就为自己束发,还总是动不动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更讨厌这人对自己那么好。
好得他现在根本舍不得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