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他轻声道,“人生一世,本就无常。与其忧心百年之后的轮回去处,不如趁此刻,看看眼前的景,尝尝杯中的茶。”
他微微一笑,“能坐在这里,本身已是难得的缘分。”
老夫人听得出神,片刻后才叹了口气:“你这话,说得通透。只是……老身这一世,总觉得‘快活’二字,与我无缘。”
昙鸾正欲开口,却被一阵清脆的女儿声音打断——
“阿婆阿婆,快尝尝这个!”
巴墨端着点心从一旁蹿出来,把一枚裹着蜜光的果子塞到老夫人嘴里,眼睛亮晶晶的:“甜得很!什么轮回转世呀,不如先吃饱了再说,吃饱了心情就好啦!”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跑向下一桌,裙角翻飞,留下一阵甜香。
老夫人一愣,随即失笑。
昙鸾低头抿了一口茶,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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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另一侧,尔朱正从容地周旋于宾客之间。
她举止端方,笑容明朗,语气温和而不失分寸:“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这是霜花宫特意备下的珍果与美酒,还请慢用。”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人安心。每一次抬手、颔首,都恰到好处,既显得亲切,又不失主人家的从容。
不远处,尔淳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她双手捧着茶盘,脸颊泛红,站在桌旁迟疑不前,小声嘀咕着:“这桌……是已经上过茶了,还是还没上?”
管家走近,压低声音劝道:“尔淳小姐,不如歇一会儿吧。”
“不行!”她立刻摇头,咬紧牙关,“我不能总是拖大家后腿。我……我可以帮忙的!”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茶盘微微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托住了盘沿。
“慢一点。”千雪的声音从旁传来,低而清晰,“不着急。”
尔淳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了几分,重重点头:“嗯!”
墙角处,归尘安静地蹲坐着。
它的身影几乎融进阴影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那双略显阴郁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仿佛对这场喧闹的婚宴并不买账。
偶尔有宾客靠近,它便低低地咕噜一声,警觉而戒备。
直到巴墨远远抛过来一颗蜜果——
归尘身形一动,利落地跃起,精准地叼住果子,落地时已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淡姿态,慢条斯理地嚼了几口,继续旁观。
千雪好不容易离开瑶姨视线,端起一杯茶,润了润嗓子。
她的目光在大厅内转了一圈,随即看向身旁的薄野泉:“溪呢?怎么又不见了?”
薄野泉四下里张望,说道:“一不留神又让他给跑了!”
“这怎么行。”千雪放下茶杯,神情一肃,“这样的场合,我们不能让他一人轻松。”
“我这就亲自把他找回来!”
薄野泉闻言,唇角微微一弯。
千雪已抬脚离开,身影很快没入回廊深处。
第49章香音城喜宴之下
千雪原本只打算在房中稍作休息。这一觉却睡得很沉,待她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殿灯次第亮起,暖光沿着回廊一盏盏铺开。
她披衣出门,朝宴客厅的方向走去。行至半途,一阵冷风忽然自侧面掠来。风并不猛烈,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凉意,顺着衣袖钻入肌肤,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风,是从尔雅的院落吹来的。
千雪侧目看去。院门虚掩,灯火寥落。原本应当人来人往的地方,此刻却安静得过分。这种安静,并非夜深后的自然沉寂,而是被刻意抽空后的死静。
即便侍者大多集中在宴会厅,内院也不可能连一个留守之人都不剩。她没有贸然入内,而是借着夜色掠上屋脊。
白石屋顶在灯影下泛着冷光,她沿着连绵的宫院悄然前行,气息收敛,身形如影。
不多时,她便找到了那份不安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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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灯火通明。金红喜饰依旧悬挂,绸缎垂落,映得殿中一片温暖明亮。
主位之上,有人端坐。——正是元弘熙。只是此刻的他,与白日宴会厅中那个温和从容的身影判若两人。
他背脊笔直,神情冷肃,眉眼间的温润被尽数收起,只余下一种凌厉而阴沉的审视。那目光锋利得近乎刻薄,自高位俯视而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殿中下首,尔雅跪着。她低垂着头,双手伏地,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敢抬眼。
这一幕落入千雪眼中,不由得呼吸一滞。
元弘熙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低沉而冷硬。并非争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训斥——命令式的、居高临下的语调,仿佛眼前之人并非即将与他成婚的伴侣,而是理所当然该被纠正、被支配的存在。
他说话时,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座椅扶手。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