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许还不知道,蒙阗使团内部出了分歧,现下已经打算折返了。”敛下思绪,宋微寒把饭菜一一摆到案上,状似无意道:“哦,对了,贵国使者找到本王,千恩万求让本王不要把真相说出去,据说他们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毕竟王子他已经……”
听到此处,其格其再也忍不下去了:“一派胡言!他们能有什么应对之策,无非是想把王子的死往意外上推!”
宋微寒挑了挑眉,暗暗赞了下赵某人出的损招:“舍得醒了?本王还以为要派人把你抬回蒙阗。”
其格其脸色一暗,突地跪倒在地,哀声道:“蒙阗外使其格其,求王爷给我家王子主持公道!”
“公道?你家王子自己寻的死,还想要什么公道?”人分明是笑着的,但一眼瞧过去,却教人禁不住膝下发软。
此话一出,其格其当即心头一震,不成想他竟已查出王子的死因,无奈只得沉声辩解:“若非巴图尔蓄意谋逆,王子又何须行此下策!”
宋微寒哂笑连连:“怎么?巴图尔是从蒙阗王庭跑到建康把刀驾在你们王子脖子上了?”
其格其闻言脸色剧变,不是说这位摄政王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怎地今个见了却如此不好相与。知是再无法隐瞒,他也只能道出原委:
“那贼人虽未在大乾境内行凶,却决计不会让王子平安回到蒙阗。您能查到王子的死因,想必也已猜到使团里有那贼人的部下,他们早已算计好,等出了大乾,就是王子的死期。”
“蒙阗王尚且健在,巴图尔就算害了你家王子,也未必能顺利登上王位,难不成他还想把你家大王也给害了?”看来巴图尔那边并不想把阿拉尔迦的死扣在大乾头上,倒还算识时务。
“那倒不会。”其格其紧握双手,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在极力忍耐着:“您有所不知,受汉礼熏陶,蒙阗向来最重尊卑礼序,除了我家王子,目下唯一可以继承王位的就只有巴图尔,届时一旦我王仙去,整个蒙阗便会彻底落入他手。”
“既如此,你家王子又为何要寻死,这不正遂了巴图尔的愿?”宋微寒敛下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角,倏而动作一停,视线向下,正对着其格其牛似的的眼睛:“你家王子…莫不是想让大乾和蒙阗打起来?”
闻言,其格其的身体猛地剧颤起来,高仰的脖子胀红一片,额上青筋毕现,愣是没能接下他的话。
见他这幅情状,宋微寒的目光也逐渐暗了下来,他原意只是试探,未曾想那阿拉尔迦竟果真下得了这么狠的心,但这也正应了赵璟的猜想——他们想讹大乾。
“起来吧。”他迅速收回思绪,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说:“你也饿了几日,再这么着怕是真得下去陪你家王子了。”
其格其仍梗着一股劲,分毫不肯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拉尔迦把你留下来,定也不想看你如此自弃。”宋微寒也不多劝,起身就往外走:“你若不想活,本王也不拦你,届时见了你家王子,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解释。”
此言既出,跪在地上的男人像是得了什么圣语箴言似的,不由抬眼追向他离去的背影,直至那道挺拔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后知后觉把手伸向热腾腾的饭菜。
而屋外已有一人静候多时,来者身姿高挑,但相貌平平,面部纹丝不动,教人看了不由心生烦郁,却又说不出究竟膈应在哪儿,见到他,宋微寒警惕地皱了皱眉,待看清他眼底似曾相识的笑意,才勉强认出了这个“陌生”男人:“你这脸是?”
“你先前不是说易容伤脸,我就让人做了张假面皮给我,也省得我术法不精,总画不到一块去。”赵璟贴近他,暧昧道:“偏偏你总能一眼就看穿我,想来是你我心意相通,否则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
宋微寒退后半步,没心思跟他你侬我侬:“我能认出你,是因为——自那日你在偏殿动怒后,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从漠视到试探,从亲近到此刻的暧昧。
那真是一个极诡异的转机,分明上一刻还剑拔弩张,再一转眼,疏离冷淡的男人忽然对他起了兴趣,以至于今时今日二人行出悖礼乱德之举,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诡谲,却又顺利得找不出丝毫破绽。
即便有心收回情愫,但他实在怀念赵璟昨夜的笑,夜色遮住了男人的脸,也让他得以窥探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落拓不羁,纵意所如,以及他口中那个端肃重情的少年,究竟哪一个才是他,抑或每一个都是他。
赵璟跟进一步,总算回过味了:“你这是怨怼我对你动手?你若实在气不过,我再让你打回来便是。”
“不敢不敢。”宋微寒顿时失笑,更觉他亲近了许多,遂出声调侃道:“我怕殿下哪日不高兴了,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谁说我指的是那种‘打’了?”赵璟把他拉到墙角,手也不客气地抚上他的脸,一路游移至唇畔,哑声道:“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换言之,亲就是打,倘若你想‘打’我,可以尽情地来。”
说到此处,他两眼一眯,总觉得宋微寒的唇色太过单薄,故又揉搓了数下,直作弄得原先肉色的唇充血发红,才满意地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