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林夫人只是将她往外推,见她不走反而上前,这便愈发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林夫人双手捏成拳便劈头盖脸照许棠身上打。
许棠等着她回应自己,仿佛根本感觉不到一般,一声声叫着母亲。
陈媪年纪大了,又要扶着林夫人,想拦也拦不住她,最后是顾玉成上前来强行把许棠往后拉开。
才站起身,林夫人已经将玉枕砸到了许棠脚边,若不是顾玉成早一刻将她拉开,恐怕砸的就是许棠的头了。
顾玉成也没想到林夫人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眼看林夫人竟有狰狞之态,他下意识便将许棠挡在身后。
许棠努力压抑着的哭泣声从他背后传来,顾玉成紧紧皱起眉头,看向那边的林夫人和陈媪。
因许棠离了一段距离,林夫人已经稍稍安静下来,可目光仍然戒备地看着许棠和顾玉成,不让任何生人靠近自己。
陈媪抱着她,哭道:“夫人,这是咱们大娘子啊,你亲生的女儿,你也不认得了吗?”
林夫人没有反应。
顾玉成见状便问道:“夫人病成这样,为何不赶紧禀报老夫人?”
陈媪沉默半晌,终于道:“夫人她根本不是病,她早就疯了,谁也不认得了!”
此言一出,许棠和顾玉成皆是愣了愣,顾玉成还好,毕竟看林夫人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所预料,但许棠却迟迟没有回过神。
从小到大,许家所有人对她说的都是林夫人病了,要传染给别人,这才只能关起来,她也一直是这样接受的。
可是好好的人怎么会疯了呢?
她也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也不像她的母亲,她不认识她,她打她,砸她,她疯了。
这真的是她的母亲吗?
一口气从许棠的胸膛中堵上来,一直堵到她的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在得知林夫人疯了的那一刻,许棠也不哭了,但却比哭还难受,她喘不过气来。
顾玉成见她脸色煞白,便赶紧小声叫她:“棠儿妹妹……”
哪知话还没说完,许棠便转身跑了出去。
顾玉成连忙跟在她后面,好在许棠跑得跌跌撞撞,她跑出院外,跑到方才过来的长廊上时,顾玉成拉住了她。
许棠甩了一下,但是没甩开,她便也没再动,夜风倒灌进她的喉咙,她咳了几声,只觉心口像是裂开般的疼。
长廊上没有一盏灯,只有朦朦的夜色照到斑驳的墙上,许棠慢慢靠上去,后背的湿冷凉意瞬间侵蚀上来,她却仿若未觉。
顾玉成这才慢慢放开手,问:“不回去了吗?”
问得没头没尾的,没说是回林夫人那里,还是回薜荔苑,许棠听了也不回答,好一会儿之后才道:“回哪儿?”
这下子顾玉成也不说话了。
眼下已是秋凉时节,夜里便更是寒冷,冷风簌簌地吹着,一直冻到人的骨头里。
许棠抬手抹了一下自己脸上才掉下便已变冷的泪珠,道:“我还想着来看看她,她心里总该是高兴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人已经成了这样。”
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与顾玉成说。
顾玉成只当她是在和自己说话,虽然今日的情境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但他毕竟不是许棠,林夫人不是他的生母,他只能算是个局外人,这会儿工夫过去,也已经厘清了思绪。
顾玉成立刻便道:“她若是认得出你,一定是高兴的。”
“高兴什么呢?”许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哭腔,“住这么又小又破的地方,平时身边只有一个乳母照顾,出也出不来,人又疯了,女儿在外面倒是过得好好的,但也没来看过她,稀里糊涂的,就这么放着她一个人。”
在没见到林夫人的这些年里,许棠一直听老夫人和其他人告诉她,林夫人是自己把自己气病的,她也没理由不信,偶尔在外面能听见林夫人应一声就很好,上辈子林夫人死了,之后她自己也死了,她都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也是最令许棠锥心刺骨的。
作为儿女,却直到母亲死去,她都对她的境遇一无所知。
若不是这一次她坚持,加上顾玉成给了她机会,恐怕又要继续这样糊涂一世了。
方才母亲打她,砸她,焉知不是在发泄对她的怨恨呢?
而明明今日的机会如此难得,她本可以和母亲多待一段时间的,她却跑了出来,真是胆小又不争气。
许棠垂下头,看着脚下灰暗的青石砖。
“我真是没用。”她道。
这么多年里面,她都没有去帮助母亲,她不知道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甚至还跑了。
顾玉成上前一步,轻轻拍了一下许棠的肩膀,但也没放下手,还是继续按在她的肩上,对她道:“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莫说是你,便是我方才也惊得很。”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是许棠极为熟悉的触感,身体的本能也使得她心里觉得熨帖了一些。
许棠苦笑道:“母亲今日见了我,一定很生气,所以才会打我,不要我与她亲近。”
“陈媪说夫人没病,只是疯了,我不觉得。”顾玉成的手指在她的肩上细细摩挲了两下,望着她说道,“你母亲就是病了,这才不认识你了,若她没病,一定不会这样对你,所以不能怪夫人,也不能怪你。”
许棠抬眼看他,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睫毛上都站着细细的水珠,他说完之后,她又立刻巴巴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真的。”顾玉成向她点头。
闻言,许棠长久都没有再说过话,直到一阵冷冽的风吹来,她缩了缩,忽然对顾玉成道:“我还想再见母亲一次。”
虽然林夫人已经神志不清了,但陈媪还在,她是林夫人的乳母,一直陪伴在林夫人的身边,对于林夫人的情况,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许棠一定要问清楚林夫人究竟为何会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