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许棠的背脊瑟缩了一下。
她细微的动作,正好落入了顾玉成的眼中, 他继续将自己的嗓音往下压,故意使其听起来像是在微微颤抖一般。
“我也不知道你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我总觉得你不该是讨厌我的,在很多人眼里,我这个人不太讨人喜欢, 连我的亲姨母都不喜欢我,只有你一开始就在帮我,虽然中间有了些误会,但很快便冰释前嫌了, 所以,我真的不明白,难道在你眼中,我有如此令你讨厌吗?”他轻声地问着她。
许棠的气息一滞。
她讨厌他吗?
她是恨他, 恨那个对自己无情无义的他,可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说话的他,她真的讨厌他吗?
他会在驿馆让出自己的房间,让她不必与粗使仆婢们共住一起,他会以身涉险,在张辞纠缠她的时候,一棍子把张辞打晕,又冒险送他回张家,他还会在风雪中抱着自己坐一晚上,让她能够好好睡一觉,还有一些事情,许棠记不大清了,或是刻意被她自己模糊了过去,但这几件却是她始终无法忽略的。
仇恨永远无法消退,她不可能背叛自己和她的孩子,若是他站在他面前,她会拿刀子砍死他。
可是,这真的是他吗?
他使得她的恨意都无处发泄,甚至找不到一个地方妥当安放。
她无法去恨一个无辜的人。
许棠按住自己的衣襟,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说道:“你误会了,并非如此,我们……还是做朋友更合适。”
顾玉成听在耳中,听得死死咬住自己的后槽牙。
不过他早就做好了见招拆招的准备,今日既然来了薜荔苑,他便不会允许自己铩羽而归。
“老夫人说要将你嫁给别人去做填房,我便干脆向她提了要娶你,就算你愿意受那种委屈,我也不愿意,你说做朋友,等到……”
“那只是祖母吓你的罢了,”许棠再度打断他,心里愈发乱得像一团缠死的麻,“我们之间,还是分得清楚些好。”
顾玉成的目光冷下去,他却又上前一步,离得那窗子更近一些,道:“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嫁给我,把我当朋友也可以,我可以等你。”
“你……”
“棠儿妹妹,你真的连一次机会都不愿给我吗?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为夫?”
许棠慢慢地起了身,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朝着窗外望了一眼。
站在这里,她可以看见顾玉成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在这样缠绵不休的雨中,与窗外芭蕉的那抹绿意一起,成了晦暗中的唯二亮色,如渊之清,如玉之洁。
“棠儿妹妹。”他觑到她起身,又叫了她一声。
她敏锐地听出了他声音中不易被人察觉的颤抖。
不堪为夫吗?
许棠闭上双眼,不是的。
前一世成亲之后,顾玉成从来没有对她不好过,虽不知他爱不爱她,可他尊她、敬她,这是许棠
从来没有怀疑过的,无论大事还是小事,他从来不苛责为难她,甚至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就连说话都没有对她提高过声音。
一年又一年的春夏秋冬,两人一起携手走过来。
内宅中没有妾室通房,他也不在外面沾花惹草,满京城都知道顾玉成在男女之事上洁身自好,她从来都不用考虑别家夫人娘子们愁的妻妾阴私事。
这样的人说不堪为夫,那恐怕也没有别的可堪为夫的了。
如果她没有看到后面的事情,那么重来一百次,她依旧会在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更何况,是眼下的顾玉成。
他好像比他要喜欢她。
那样若是她死了,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人走茶凉了?恐怕对他们的孩子,还是会留下几分感情的吧?
许棠又坐了下来。
“棠儿妹妹,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窗外又响起顾玉成的声音,吓了许棠一跳。
或许她可以不死,她想。
她拨开自己纷乱的心绪,开始真正思索起来。
首先,她绝不想像前一世一样,那么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她要活着,要看着她的孩子们长大,这样便不会有什么姚濛雨后来者居上,她的灵位和孩子们也不会被赶出家门。
而顾玉成也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顾玉成了,虽然事到临头她慌乱了,理不清了,可再想想,一年前在碧潭亭前与顾玉成相见,她就已经笃定了这一点,她早就将他和那个顾玉成分开了,她也无法不将他们分开,否则她一刻都不能忍受他。
那个顾玉成从来不喜欢她,而他说喜欢她,他们也一起经历了许多上辈子没有经历过的事,甚至是生死攸关,她为什么不可以尝试着接受?
她恨的是那个顾玉成,而这一个,她或许可以喜欢他。
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一切仍是无可挽回,她死了,顾玉成又再度续弦,可是许家还在,绝不可能让他再做出那些事的。
许棠的手指轻轻抠着裙摆上绣着的一朵海棠花,祖母一向说一不二,如果真的咬死不嫁顾玉成,她恐怕一气之下真的会将她嫁去给别人做填房,那样的话,还不如顾玉成。
她深吸一口气,往窗边走近一步,稍稍倾斜过身子去,但极不明显。
“你回去罢,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