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安一时未曾言语,只保持着沉静,目光在杨莲亭那魁梧雄伟、满是虬髯的脸上微微一顿,略一颔首示意,便跟着东方不败缓步落座。
杨莲亭见状,率先开口,笑道:“阁下便是金风细雨楼的易副楼主吧。教主时常与我提起你,早已吩咐过教中上下,若是你来,务必用心侍奉、好生接待。”
东方不败侧头看他,轻轻摆手:“莲弟何须这般客气。不过是故友远道而来,有我亲自招待便足够了。你只管安心将教中事务处置妥当,其余的,不必挂心。”
易辰安冷眼旁观,清晰看见杨莲亭听得这话,眼中笑意立时更深,眉宇间的自得与倨傲也越发明显。
只这短短几句对话,易辰安心中便已隐隐了然。
昔日那个雄才大略、威震江湖的东方不败,如今性情大变,早已不是当年独掌乾坤、一手遮天的枭雄。
他如今满心满眼,都系于眼前这人一身,连日月神教的偌大教务,也尽数托付。
黑木崖上下,看似教主独尊,实则不久之后真正掌事发令、颐指气使的,怕是要成为这位杨莲亭了。
大船缓缓调转船头,破浪前行,渐渐驶离了开封城的地界。江面越发开阔,水波悠悠,四下里只剩船桨破水之声。
东方不败举止轻柔,将案上几碟精致糕点一一摆好,手法细腻,竟比寻常女子还要灵巧几分。
布置妥当之后,他便取过针线与素色锦缎,在一旁静静绣花。银针在布面上下翻飞,走线流畅,眉眼低垂时,那份妩媚中又添了几分温婉娴静,全然不见昔日教主的凌厉霸气。
他一面绣花,一面抬眼看向易辰安,语声温软,带着几分期待:“此前我便邀你前来黑木崖,与我一同相处。不知辰安此番前来,是打算在我那里长住,还是……索性直接投奔于我?”
在他心中,这两个选择无论哪一个,都是好事。
可易辰安,偏偏没有这两种打算。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暂时叨扰,与东方兄叙叙旧。或许几日之后,便会继续南下。”
东方不败指尖微顿,却也并未动怒,只是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奇道:“听你这意思,是真的不准备再回金风细雨楼了?”
易辰安望着舱外茫茫江水,沉默片刻,轻声道:“此前,我为前楼主收养,一心感念恩情,本已打算将自己这一生,都留在金风细雨楼,陪在兄长身边。只是信中我也与你说过,这一段日子发生了太多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淡,却带着几分解脱般的释然:“我忽然觉得,我不必困死在一处,也可以有别的选择。”
东方不败闻言,眉眼间的温柔更甚:“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必是支持的。”
说罢,他亲自伸出手指,拿起花纹精巧的糕点,递到易辰安面前,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这是我亲手做的,特意装点好了带过来。你若喜欢,黑木崖里还有许多,管够。你只管安心在我那里住上几日,不必拘束,也不必急着离开。”
易辰安伸手接过,垂眸细细品尝起来。
船舱之内安静得只剩下船外水声与东方不败绣花时银针轻响。
此刻杨莲亭已离开船舱,四下再无旁人,易辰安望着东方不败,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轻声问了出口:“你喜欢杨莲亭?”
东方不败手中银针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易辰安,眉眼间没有半分遮掩,反倒带着几分坦荡,轻声回道:“这难道不明显吗?”
易辰安轻声再问:“所以,你把教中事务,全都交给他处理?”
东方不败轻轻点头,绣线在指尖绕过:“我既喜欢莲弟,便将他视作我的夫君。他主外,掌理日月神教诸事;我主内,安于一室绣花度日,这般安稳度日,有什么不好?”
若是换作旁人,这般发问,早已是触碰教主威严、插手神教事务的大罪。但在东方不败看来,易辰安并非这般人。
易辰安听罢,心中并无评判与算计,只余极轻极淡的唏嘘。江湖上翻云覆雨的枭雄,竟会甘心退居幕后,守着一人一室,放下万丈雄心。
与此同时,沉寂许久的系统也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悄然出声:【若东方不败本就喜欢这样安稳平淡的生活,当初又何必大费周章、浴血夺权,统一日月神教,一心想要称霸江湖?看来……当真是练了《葵花宝典》之后,心性彻底转变,昔日初心,早已不复存在了。】
船行多日,一路顺风顺水,终于驶入了黑木崖所辖的水域。远远望去,崖岸险峻,气势沉雄,崖上建筑错落,隐于云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