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浓如墨汁的黑雾,在这死寂昏暗的夜色里疾速穿行, 无声无息, 恍若幽冥中窜出的鬼魅, 只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阴影。
便在此时, 一道剑光破风而出, 如虹练横空, 凛冽寒光骤然乍现,锋芒直指那团黑雾心口。
黑雾去势陡然一疾,身形诡异地朝旁横掠数尺, 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茫茫天光自云层缝隙漏下,照出一道藏青色的挺拔身影。剑光未绝, 其人衣袂猎猎,身与剑合,一动便如离弦之矢, 步步紧追而上,与那黑影在风沙之中再度缠斗起来。
风沙愈烈,剑鸣彻空,剑客腕底剑势如长河奔涌,招招封喉,步步紧逼,丝毫不给黑影半分喘息之机。
长剑破空之声锐不可当,寒芒在昏暗中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黑影左支右绌,原本凝如墨雾的身形在凌厉剑气的劈斩之下,渐渐被搅得涣散稀薄,再也无法维持无形之态。
剑光再一催,一道凛冽剑气直劈而下,黑影发出一声沉闷闷的痛哼,周身黑雾轰然溃散,彻底暴露在苍茫天光之下。
尘埃落定,风沙稍歇,来人终于显露出真身——竟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上下的男子。
他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阴鸷,唇角隐有血痕,衣衫在方才的缠斗中被剑气割得破碎不堪,原本藏在黑雾中的阴冷气息,此刻尽数散于边地的寒风之中。
“玉罗刹,你输了。”
二字自盛元微喉间缓缓吐出,不带半分波澜。他手腕微沉,剑锋稳稳直指对方咽喉,剑刃上凝而未散的剑气,依旧锁死了玉罗刹周身退路。
无人能料,一年前于北疆战场凭空消失、不知去向的盛元微,竟会孤身现身于这西方魔教的关外腹地。
更无人敢信,盛元微竟敢孤身闯魔地,与西方魔教教主定下生死之约,在此荒寒边地一决高下。
江湖之中,谁人不知西方玉罗刹?他是武林最神秘、最可怖的存在,身世成谜,武功成谜,一手缔造的西方魔教雄踞关外多年,势力如日中天,近年来更是步步蚕食,锋芒直指中原关内。
在世人眼中,他是深不可测的魔头,是抬手便可覆雨翻云的枭雄。
可此刻,这位令江湖闻之色变的魔教教主,衣衫破碎,唇角带血,黑雾散尽,狼狈不堪。
这般模样若是叫江湖中人亲眼所见,必定瞠目结舌,视为匪夷所思的奇谈。
玉罗刹抬手,指腹缓缓擦去唇角未干的血痕。他非但没有半分颓丧,反而猛地仰头,怒极反笑,笑声沙哑却依旧带着慑人的威压,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不休。
“好,好一个盛元微……没想到不过多年不见,你的剑术,竟已精进至这般地步。”
他非但无半分恼羞成怒,亦无丝毫惧色,眼底反而翻涌着几分遇强敌的狂热与欣赏,语气沉沉开口:“多年前我便知道,若彼时不能将你斩于手下,日后你我之间,必有一场惊天动地的生死对决。”
盛元微闻此诡辩,却并未如他预想那般剑招再进、赶尽杀绝,反倒手腕一收,骤然回鞘。
他冷哼一声,语气淡漠:“若非你当年主动招惹,步步相逼,我又何必时隔多年,仍要追至这关外荒原地,与你做个彻底了断?”
玉罗刹面色依旧平静,嘴角微微一勾,笑意里掺了几分戏谑,全然不见败者的狼狈。
他缓缓站直身躯,抬手理了理破碎的衣摆,语气轻慢道:“我玉罗刹坐镇西方魔教数十载,纵横关外未逢敌手,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剑术通神的人物。可你实在没有礼貌,贸然闯入我魔教地界不说,又数次拒绝我的诚心招揽,丝毫不给我半分颜面,叫我这做教主的,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话音稍顿,玉罗刹抬眼望向盛元微,眼底笑意更浓,带着几分顽童般的狡黠:“是以我一时气不过,便只能出手刁难。”
盛元微始终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对方,冷冷道:“昔日恩怨纠葛,今日在此一战,已然尽数了结。你已受创落败,吃了应有的教训,我心中积怨也已消散,从此两清。”
盛元微话音落定,再不多看玉罗刹一眼,藏青色衣袂轻轻一拂,便转过身迈步离去。
可玉罗刹怎会容他这般轻易抽身?
见他要走,玉罗刹当即扬声唤住,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稍等——我记得清楚,你当年不是想要寻找你的那位挚友吗?这么多年过去,你……找到了?”
盛元微答道:“找到了。”
“找到了?”玉罗刹眼中笑意更深,紧追着问道,语气里满是故作好奇的探究:“既然好不容易寻到了人,为何不多陪在你好友身旁温存些时日?反倒孤身一人,跑到这荒无人烟的边地来与我决斗?”
盛元微淡淡回应:“待得够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