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喜凤冷哼一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心口,转过头去,低声自语,“谁让你那么招人恨。”
还没入门就花了一大把钱给她娘家弟弟治病,有个赌鬼老赖的爹不说,连婆婆也对她格外关爱。
凭什么?!她凭什么值得他们对她那么好?
可是,在她流泪的那一瞬间,马喜凤第一次意识到,田小草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也不仅仅是一个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
而是一条会流泪、会流血的,活生生的命。
夜深了。
李家的老屋陷入了死寂。
田小草坐在黑暗中,用一根破旧的红头绳,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截断木缠在一起。
她缠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用尽了力气。
尽管知道它再也回不到从前,尽管知道它已经失去了梳理头发的功能,但她还是把它塞回了布包里,贴着胸口放着。
那里,还有一丝她的体温。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枯树枝拍打着窗纸,发出诡异的声音。
田小草睁着眼,望着虚无的黑暗。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的忍让并没有换来平和,反而滋长了马喜凤的邪恶。她对她的敌意,已经不再仅仅是因为优越感,而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憎恨与厌恶。
马喜凤在害怕。
害怕她的强大,害怕她的坚韧,害怕那种她自己永远也无法达到的知足与平静。
田小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胸腔,让她清醒得可怕。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不再退了。
第 3 章
凤凰镇的秋天,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潮气。婚礼后的第三天,连绵的苦雨刚停,空气里就泛起了一种陈年木料在水里泡烂了的酸味。
李家大院的青石板地上,残存着酒席过后的狼藉。
红色的碎纸屑被雨水打烂成一团团暗红的浆糊,黏在石缝里,远看像是一块块尚未愈合的就已经结了痂的血块。
田小草蹲在院子里,手里抓着一把用旧了的棕刷,正吃力地刷洗着那几张借来的大圆桌。
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粗布袄,领口磨得有些起毛,但在那张被烟火和生活过早磨砺得苍白的脸上,却有着一双清亮干净的眼睛。
“小草,歇会儿吧。这天冷,手都冻紫了。”
李来顺拎着个磕掉了一块漆的白瓷酒壶,从偏房走了出来。他是家里的长子,肩膀宽阔,眼神里总是带着种庄稼汉特有的憨厚。
他看着田小草,眼神里满是那种想要保护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的笨拙心疼。他把壶嘴往小草手里递了递,热气顺着壶身散出来。
“来顺,我不累。”
田小草直起腰,拍了拍酸痛的后颈,“把这几张桌子还了,我再去把后院那堆柴劈了。”
“先喝两口,”来顺把酒壶递到她嘴边,压低声音说,“这是席上剩下的清酒,咱自家买的粮食酒,不碍事,暖暖身子好睡觉。”
田小草顺从地接过酒壶,可当那细细的壶嘴靠近鼻尖时,一股刺鼻、辛辣、带着劣质香精的怪味猛地钻进了她的嗅觉。
那种味道不像是粮食酿出来的醇香,倒像是工厂里洗机器用的药水,熏得人眼球一阵刺痛。
她那双原本沉静如水的眸子,在那一瞬间收缩,“来顺,这酒……味儿不对。”
田小草没喝,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瓷身。
李来顺此时正渴得厉害,压根没在意小草的话。他是个庄稼汉,平时最馋的就是这口辛辣。见小草不喝,他大咧咧地夺过壶,仰起脖子,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咳——!”
下一秒,李来顺整个人像是被重锤击中,猛地弓下腰去。他的脸在瞬间胀成了紫红色地猪肝,额角青筋暴起,像是纠结的蚯蚓。他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将嘴里的残酒狠狠啐在泥地上。
那淡黄色的酒液落地,竟然在那滩黑泥里激起了一层诡异的、细密的白色泡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
“这……这哪是酒啊!”来顺抹了一把被辣出的泪水,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这简直是烧红的烙铁往肚里捅!”
“二弟妹不是说这是从村口老王那儿买的粮食酒吗?不行,我得去问清楚,这要是让亲戚喝出个好歹,咱李家还做不做人了?”
田小草没拦他,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漉漉的泥路到了村口的小卖部。
此时正是傍晚,小卖部聚着几个抽旱烟的闲汉。老许头正拨弄着算盘,见李来顺火气冲天地把那瓷壶往柜台上一掼,惊得算盘珠子都乱了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