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傻站着喝风呢?”沈照野用力搂了一下,仿佛要确认这确实是李昶,然后半推着他往帅府方向走,试图用对话驱散那点不自在,“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六殿下现在能耐了啊,学会先斩后奏了?不,殿下这连奏都没奏一下。”
李昶被他带着往前走,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微微侧过头看他:“午时刚到的,一路上很安全,没遇到麻烦。就是使团里那几个老古板烦人,整天念叨着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安危重于泰山,聒噪得很。”
“哦?那你怎么办了?”沈照野挑眉。
“也没什么。”李昶语气平淡,“就跟他们说,要么闭嘴跟我走,要么自己回京城去向陛下请罪,说因为自己贪生怕死,贻误了宣示天威、分化敌寇的战机。他们就不敢多说了。”
沈照野哼笑出声:“可以啊,长本事了,会拿大帽子压人了。”他顿了顿,又问,“那信里怎么不提一句?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
李昶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写信那会儿,陛下还没准我的奏请。卢相他们反对得厉害,我怕提前说了,万一不成,让随棹表哥白高兴一场。”
沈照野照着他后脑勺就来了一下,力道不轻:“我白高兴什么?你来了才是给我找麻烦,这破地方要啥没啥,李昶,你说你跑来干嘛?找罪受?”
李昶吃痛,不答,转而说起别的:“寄出的信,总是石沉大海。北疆路远寒重,战局莫测,随棹表哥,我身在永墉,免不了心中挂念。”
沈照野啧了一声,揽着他肩膀的手胡乱揉了揉他刚才被打的地方,算是安抚:“你的信我都收着呢,这几月战事忙,实在没空写,是我的错。你看,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现在见着了,别担心。”
“嗯,我知晓,所以来看看。”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帅府议事厅外。亲兵打起帘子,里面果然已经聚了不少人。沈望旌坐在主位,下手两边是王、孙、李几位将军,另一边则是使团的正副使臣和几个主要属官。帐内气氛算不上多热络,甚至有点微妙的尴尬。
见两人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沈望旌神色如常,只是多看了李昶一眼。几位将军抱拳行礼:“末将等参见六殿下!殿下千里迢迢亲临险地,辛苦了!”
使团那边的文官们则礼数更周全些,只是眼神里的打量和些许不以为然掩藏得并不到位。
李昶此刻完全端起了皇子殿下的架势,微微颔首道:“诸位将军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才是真正的辛苦。本宫此行,一为宣慰将士,二为协助使团行事,一切还需仰赖诸位。”
双方又互相客套吹捧了几句,无非是殿下年少有为、将士忠勇可嘉之类的场面话。
眼看气氛又要冷下去,沈望旌轻咳一声,开口道:“殿下旅途劳顿,本该让殿下好生歇息。只是军情紧急,使团亦有事需商议。恰好今日粮草初至,军中虽无佳肴,却也备了些薄酒粗食,为殿下和使团诸位接风洗尘,顺便也可共商下一步行动。”
这提议合情合理。李昶立刻点头:“全凭大帅安排。军中艰苦,本宫知晓,一切从简即可,不必拘泥虚礼。”
他话音刚落,使团里一位副使就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觉得这接风宴太过简陋,有失朝廷体面。但他还没开口,李昶的目光便淡淡扫了过去,虽无厉色,却让那位副使下意识地把话咽了回去。
李昶随即看向几位将领:“诸位将军都是实在人,本宫亦不喜虚套。如今强敌环伺,一切当以战事为重。能与众将士同食同饮,本宫心甚慰之。”
沈照野在一旁抱着胳膊,凉凉地补了一句:“就是,有的吃就不错了。嫌这嫌那的,有本事自己从京城背桌酒席过来啊?要不出去打只尤丹狼来烤着吃?我们倒是能等,就怕狼不来啊。”
几位将军忍不住嘿嘿低笑起来,使团众人的脸色顿时更加精彩了。
宴席就设在议事厅外的空地上,燃起几堆大篝火驱寒。食物确实简陋,主要是新粮蒸出来的、还算软和的馍,一大锅炖得烂糊的、加了少许新送来的咸肉的杂粮粥,还有几盆看不出原形的腌菜。
酒倒是有一点,是孙烈咬牙从医疗用酒里抠出来的一点劣质烧刀子,辛辣刺喉,但足以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