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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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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照海低声解释道,“这是少帅托了几层关系,从漕运押运的老兵和沿途关卡的低阶吏员那里弄来的。是过去三个月,几批重要漕船,包括这次延误的贡品船的详细押运记录副本,还有部分关卡的核验原始单据。”

李昶目光一凝,立刻拿起那些文书仔细翻看。这些记录远比官方回复详细得多,上面清晰地记载着每条船在每个码头的实际停泊时间、装卸货物清单、支付的各种常例钱数额、甚至还有一些吏员的私人备注,提到了某些船只曾被特殊关照或无故延迟放行。

沈照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指点着木匣子里的文书:“你看这些常例钱的数目,每个关卡都差不多,但比朝廷规定的税费高出数倍不止,俨然成了另一套规矩。还有这无故拖延的时日,船多停一天,损耗、人工、泊费都是钱,这些钱最后都摊到了谁的头上?”

他抽出其中一张记录着某批漕粮实际入库数量与账目明显不符的单据:“路途损耗?什么样的损耗能凭空少掉几百石粮食?怕是都损耗进某些人的私囊里了。这还只是我们能查到的冰山一角,底下不知道烂成什么样了。”

李昶看着文书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隐晦的备注,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漕河之上,官船与私船交错,各级官吏心照不宣地分肥,而沉重的代价最终转嫁到沿途百姓和国库之上的景象。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表哥可知,我查阅旧档,发现近五年来,漕运官方记录的损耗比例,逐年微升,虽每次幅度不大,但累积下来,已是一笔惊人的数目。而沿途州府上报的协理漕运开支,更是翻了一番有余。这些多出来的银钱,究竟用在了何处?是真的用于疏浚河道、雇佣纤夫、加固堤防,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沈照野啧了一声:“不必问,十成里有八九成是喂了那群蛀虫。漕运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从地方上的仓大使、闸官,到漕运衙门里的书办、委员,再到京城各部院里那些能说得上话的,哪个不想分一杯羹?层层盘剥,早已是积重难返的痼疾。”

他看向李昶:“你这次捅了马蜂窝,他们现在只是敷衍你,若你真要彻查下去,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恐怕就不是几纸空文能打发的了。”

李昶何尝不知其中凶险。他目光低垂,落在那些作为证据的文书上,心思却已飞转开来。

漕弊一事,自古有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照常理而言,绝非他这样一个刚刚半推半就上任、初涉政务、毫无根基的年轻亲王应该去触碰、更遑论处置的烂摊子。

明哲保身之道,应是如同那钱郎中暗示的那般,敷衍过去,将皮球踢回给漕运衙门,或者干脆学那周维安,找个由头推给他人。

可是……

他能避得开吗?

李昶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几日,父皇看似忙于炼丹,却曾私下召见过他一次,问及礼部事务,言语间虽未明说,却隐晦提点他“年少有为,当勇于任事”,“遇事需明察秋毫,勿负朕望”。那意味深长的姿态,绝非寻常闲聊。

而他的几位皇兄,更是心思各异。李宸派人送来几方好砚,言语温和,勉励他“谨慎处事,为君分忧”;李瑾则通过周维安等人,不断将难题推到他面前,看似刁难,又何尝不是一种逼迫他表态、甚至诱他出错的试探?还有其他几位或观望、或暗自打听的兄长。

这一切都让李昶清晰地意识到,这漕弊,早已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吏治问题,它更像一个漩涡,不知不觉间已将他卷入了朝堂势力博弈的中心。

他这个新晋的雁王,就像被放在火上烤的棋子,各方都在看着他如何落子。父皇或许有意借他这把新刀来敲打某些势力,而其他皇子则可能想利用此事来打压异己或试探父皇的真实意图。

他避无可避。

若是退缩,不仅会令父皇失望,更会让那些暗中观望、甚至可能愿意支持他的人寒心,从此被打上庸碌无能、不堪大任的标签,在这幽深的宫殿里,失去立足的根本。若是贸然猛进,则可能瞬间成为众矢之的,被庞大的利益集团撕得粉碎。

唯有迎难而上,谨慎查探,掌握确凿证据,方能在这复杂的局面中,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

想到此,李昶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表哥所言,我岂会不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漕弊积重,非一日之寒,牵涉之广,远超想象。若是寻常,我或许也会选择明哲保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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