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浑浊、表情呆滞,往日的龙威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病痛摧折的衰颓。
众人这才发觉,不过才十日未见,圣上又老了许多。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随时都会龙驭上宾。
李烨被小心翼翼地搀扶上御座坐下。
百官依礼跪地参拜:“臣等恭迎圣上!”
呼声落下,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等了一会儿,御座之上迟迟没有传来“平身”的谕令。
众人不禁抬头看去,却见李烨虽然睁着双眼,眼中却空洞无神,面容僵硬,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般,什么也不知道的坐在那里。
部分官员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陛下这副模样,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不太对劲。
连站在百官前列的梁国公与沈国舅,也微微蹙起了眉头,显然察觉到了异常。
刚好这时,魏公公站出来,打破了僵局,“诸位大人,请起——”
众人这才按下心中的疑虑,依言起身。
唱喏声再起,“太子殿下到——”
苏清辞与洳墨身着祭服,一左一右,如双星拱卫,引领着李元昭缓步上前。
三个女子,在一殿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迎着无数道或审视、或敬畏、或复杂的目光,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最终,李元昭在丹墀东侧站定,目光落在了御座上的李烨身上。
而李烨那浑浊的目光,也缓缓看向了她。
这一刻,连李元昭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糊涂,还是清醒。
但她知道的是,这样一高一低,一上一下的视线,从此就将逆转了。
鼓乐声渐起,太常寺卿高声唱礼:“禅让仪式,始!请宰相导太上皇降坐!”
苏敬之应声出列,缓步走上丹墀,在御座躬身行礼:“臣请太上皇降坐,授传国之玺。”
魏公公搀扶着李烨颤巍巍地从御座上走下来。
这“降坐”意义非凡,象征着旧皇权的主动退让,是今日大典最关键的环节之一。
百官看着这一幕,神色愈发凝重。
不少老臣眼中都闪过了泪花,无声的低啜起来。
这泪水里浸透着不舍与惋惜,更深藏着对前程未卜的惶惑。
他们都是辅佐李烨多年的旧臣,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
新帝登基,必然要培植自己的臣子。
他们这些老臣,最好的结局便是体面地接受一个虚职、颐养天年。
若运气不济,很有可能沦为新帝上任“杀鸡儆猴”的祭品,落得个削职流放的下场。
苏清辞看到这一幕,眉头不自觉得皱了皱。
在新帝登基的大典上,这般哭哭啼啼……
真晦气!
洳墨则是一个眼刀过去,不少老臣看见,连忙吓得止住了抽噎。
李烨被扶到丹陛一侧的次位坐下后,宫人捧着早已准备好的金盘上前,躬身递到了李烨面前。
那金盘之上,放置着传位册与传国玉玺。
当那方象征着至高权柄的玉玺映入眼帘时,李烨空洞的眸子突然晃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出了枯瘦颤抖的手,想要接过这块执掌了半生的玉玺。
可魏公公已经先他一步,接过了册宝,然后郑重的交到苏敬之手中。
李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苏敬之双手高捧册宝,转身面对李元昭,高声宣读禅位诏书。
“维昭明元年正月十五,太上皇诏曰:朕临御二十载,今老迈多病,力不从心。太子元昭,自幼聪慧,勇毅果决,昔年兴修水利,今又平定叛乱,惠及万民,功德昭然……当承天命,继朕帝位,君临天下,安抚苍生……”
诏书宣读声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百官耳中,宣告着权力的正式交接。
宣读完毕后,苏敬之单膝跪地,将传位册与传国玉玺举过头顶:“请太子殿下受册宝,登帝位!”
李元昭缓步上前,双手接过册宝。
当指尖触到那方沉甸甸的玉玺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雕刻的龙纹。
这方玉玺,曾主宰过多少人的生死,见证过多少王朝的兴衰。
而今日,终于彻彻底底地,落入了她的手中。
就在她指尖收拢的刹那,殿内鼓乐声骤然大作,太常寺卿再次唱礼:“新帝升御座!”
在苏清辞与洳墨的引领下,李元昭一步步走上丹墀,登上了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御座。
她面东而坐,长臂一展,阔大的衣袖舒展开来,金红色的蔽膝顺势而落,覆盖在膝前。
这一刻,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上的新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