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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鲤的剑术愈发精湛,在无人教导自学的情况下,很快也到了瓶颈。
才过了两日,下了场大雨,天气便极速转凉,怕是无需多久便要飘雪。
夏屿搓着手看夏鲤在练武场挥剑,她与剑合为一体似的,呼吸间便使出几招,剑风所过之处,院中残夜簌簌裂了一地。
见她快速收剑,向他走了过来,他便端起碗热气腾腾的茶水抵了过去。
“阿姐辛苦了,来喝杯茶。”
“谢了。”她接过后在他身边坐下。
夏鲤平常总是要多练一会的,今天却兴致缺缺。夏屿看在眼里,问她:“阿姐,你心情不好?”
“……没有不好。”
这回答也太迟钝了吧!
夏屿试探开口:“是不是练剑太无聊了?”
“还好。”
“那就是练无可练了。”
夏鲤偏过头看他,见他一脸认真,“话本里的主角也要捡秘籍练新招式,只有那一招两式可不行。阿姐必须要学点新的,我去找娘给你请一个武功师傅。”
说着他就站起身,夏鲤赶紧按住他。
“别去。”
“为何?”
夏鲤斟酌开口:“娘不请老师自有她的理由。”
“你不说她会以为你不需要啦。走啦走啦,我带你去!”
夏屿拉起她的手就往李昭文的屋子里跑,夏鲤看着男孩的背影,心里一阵暖意。
“……我会跟你父亲商量一下。”
最后只得了这样一句话。
夏屿听见母亲的话,期待的小脸瞬间垮了大半。
商量这俩个字约等于没戏。
这是李昭文向来的话术,当然,每次应付夏屿是这样。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夏鲤已经捏住他的后颈,像拎小猫似的把他往外带。
“走了。”
夏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也不在意结果。夏屿却是还想说点撒娇的话,让娘想个办法给姐姐找师傅。“可是阿姐我还没说完——”
“没有可是。”
李昭文眼看着女儿把夏屿拎走,目送他们离开,面上若有所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夏屿被拖出房门,委委屈屈地低着头走路,踢了一路的小石头,甚至走到了她的前面。
走回练武场的路上,夏鲤见夏屿还闷闷不乐,心里叹了口气。
“阿屿。”
“嗯?”
他不回头,步子慢了些。
“娘说了会跟爹商量,那就是会放在心上,你不必着急。”夏鲤其实也没有底气说这个,李昭文对于她练武的态度很微妙,没有拦着但也没有给她甚至是夏屿找新的师傅的打算,像是在顾忌些什么。
夏屿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说道:“可是,要是他们商量个十天半月怎么办?要是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不请呢?阿姐你这些天武艺见长,大家都看在眼里,日日练剑可见你心里是真的喜欢,爹不常在家,娘是日日看着,怎么可能不明白。我也不是怪她,但是就是…不能理解。不明白娘在顾忌什么。”
夏鲤微愣,最后微微一笑:“要是商量个十天半月我也不着急,不请的话那自谋他法。娘有顾忌,自然有她的理由。”
夏屿泄了半肚子气:“虽然…但是…哎!反正阿姐你得急一些啊!你现在都这么厉害了,要是有高手指点,那肯定更厉害啊!不能耽误!你想啊,那些门派弟子,哪个不是自小习武?啊啊竟然让他们多学了这么多年…”
夏鲤心想,感觉夏屿像是自己孩子出生了就跟孩子说还有十八年就要高考的人。
“为什么一定要跟那些人比呢?”
夏屿张了张嘴,半天吐出来一句:“因为阿姐是要成天下第一的人呀!”
夏鲤失笑:“我为什么要成天下第一。”
“因为阿姐就该是最厉害的人啊!”夏屿一脸理所当然。
夏鲤看着弟弟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你呀,把我捧太高了。”
夏屿被她捏得口齿不清,还要挣扎着说:“唔…因为阿姐…本来就是…最腻害的…”
夏鲤松开手,看着他脸上被捏出来的红印子,心里莫名愉悦。
“行了,别想这些了,顺其自然就好。”
夏屿揉着红通通的脸蛋,不甘心道:“可是我就想帮阿姐嘛。我攒了钱,大不了给你请一个师傅。我可打听好了,城东有一个武馆馆主,听说教出过武状元呢!就是不知道请他具体要多少钱…”
“阿屿,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夏屿有点不好意思道:“就,就昨天呀。昨天看阿姐练剑,总感觉阿姐应该像话本里,会各种功夫呀。但是我又不会其他,师傅也走了,那岂不是阿姐学不了新的招式,这可不行。”
夏鲤心里感动,弟弟如此念着她,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了。
“阿屿,谢谢你。”
', ' ')('夏屿被她看得脸红,哼哼唧唧:“哎呀,阿姐你别这样看着我啦…怪不好意思的…”
夏鲤揉了揉他的脑袋,“找师傅的事真不用着急。我会的这些还没有完全吃透呢。基本招式虽然简单但学问也大着。再说你便是请了师傅来,他也得从头教我,不如让我把底子打实了?”
夏屿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像是这样…”
“是吧,而且你方才说的武馆馆主愿不愿意教我还两说呢。”她见夏屿想说些什么,就立刻打断,“你总不能拿着银子砸人家家门,说,喂!教我阿姐武功,不教我用钱砸死你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么想的…”
夏鲤:“你还真是这么想的?”
夏屿:“咳咳,阿姐说得对,那我们再等等。”
傍晚时分,夏鲤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带着夏屿往前厅走。还没进门呢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夏屿闻到香味脚步快了几分,但被夏鲤一把拽住。
“慢点。要有耐心。”
“可是好香啊…”夏屿眼巴巴地望着前面,“红烧肉…螃蟹小饺…烧野鸡…”
“你是狗鼻子吗?”
“嘿嘿。”夏屿也不反驳,反而得意地仰起脸来。“阿姐你是忘了,你小时候就说我像小狗呢,我就是小狗呀。汪汪!”
夏鲤:“……闭嘴。”
怎会如此没脸没皮。
夏屿得胜,笑嘻嘻地拉着姐姐的手奔向饭桌。
两个人进了前厅,李昭文和夏远山已经落座,桌上摆的菜满满当当,和夏屿嘴里念得分毫不差。
夏屿看见饭菜就忍恨不得扑上去。
“坐好。”夏远山淡淡开口。
夏屿立刻端正坐好,眼睛黏在菜上。
李昭文看他那馋样,笑道:“行了,吃吧。”
话音刚落,夏屿的筷子就飞出去了。
夏鲤呢坐在身旁,斯条慢理夹了块鱼。
姐弟俩,简直就是一个极端。
饭吃到一半,夏屿就不安分了。
他看了眼父母又看了看姐姐,然后清嗓子,超绝不经意地提起:“那个,我今天听人说,城东有一个武馆,馆主好像蛮厉害的哎…”
夏远山:…
李昭文面不改色继续喝汤。
夏屿见没人理他,硬着头皮又道:“听说那个馆主是少林寺出来的,刀枪剑棍都精通。还教出来了武状元,好厉害呀…”
夏鲤:……
她面不改色,不动声色地,伸出脚,在饭桌下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说了。
李昭文放下汤碗,终于看了他一眼。
夏屿立刻堆起一个笑:“娘,我就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李昭文没责怪他,只是夹了块他喜欢的红烧肉:“吃饭。”
饭后,李昭文放下碗筷,看向夏鲤:“你留一下。”
夏屿本来都准备跟姐姐留回去,再好好聊会天呢。结果听到娘要留住她,“娘,你要跟阿姐说什么?”
“跟你没干系。”李昭文瞥了他一眼,“你先回去,别天天黏着你姐。”
夏屿不动,站在原地,一脸不放心。
夏鲤使了个眼色,他才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娘!是我提的找师傅!是我的错,非要拉着姐姐胡闹!你可千万别怪罪阿姐!”
“夏屿!”
“走了走了。”脑袋缩回去了,脚步声刚远了些又蹬蹬蹬地折了回来。他又探头:“阿姐,我在老地方等你!”
“知道了。”
脚步声这才彻底远了。
李昭文无奈:“这小子,真是欠打了。”
夏鲤心想,有时候确实欠打。
李昭文没多管夏屿,拉着夏鲤就往她的屋子走。
“小鱼儿啊,你可还记得洛家的锦玉。”
夏鲤有点印象,但只是从别人嘴里了解了几句,洛锦玉,是知县大人的女儿。还有跟原来的夏鲤是闺中密友,唯一的朋友。
“不记得了。”
李昭文早就料到,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了屋子里,她让丫鬟上了热茶,母女两人便坐在窗边的塌上闲聊。
“洛锦玉,是咱们嘉定知县洛穆宁的女儿,跟你是好友。比你小上半月。”
夏鲤安静地听着。
李昭文点点头,声音不紧不慢:“你们是两年前认识的。那年花朝节,她在桃花溪边落了水,岸上站了那么多人,只有你跳下去救了她。”
她看了夏鲤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回来病了半个月。”
夏鲤诧异,花朝节在嘉定可是不小的节日,这时候基本家家户户都会出来踏青。洛家小姐落水竟要一个12岁的女孩来救?
“那时候,就只有我去救她吗…?”
李昭文冷笑一声:“可
', ' ')('不是,岸上站那么多人,看热闹的多,肯伸手的少。娘要是在,早跳下去了,还要人小姑娘在水里泡一会?不过,倒是有几个家仆要下水…结果怎么着?”她脸上露出鄙夷之色。“被洛家的人给拦住了!说男人下水败坏姑娘的清白!我呸!清白在活生生的命面前算个屁。也怪有些人,把女人当玉看了,碰着了便是玷污…”
她意识到自己语气激烈了,冷下声音:“洛家那位也是,干什么事上都精明,精明到连女儿都…”
李昭文看了看女儿微妙的神色,便没有说下去。
夏鲤心想,这洛穆宁怕是把女儿当商品了。
“那后来呢?”
“后来,你就跟洛家丫头认识了。”李昭文表情柔和下来。“那是你长这么大来,唯一一个朋友了。那姑娘是个好的。你救了她,她就隔三差五来看你,给你带各种东西。自己绣的帕子呀,做的点心呀,淘来的话本……你那书架上,有好几本都是她送你的。你也宝贵的紧。”
“她性子娇纵,外头的人都说她不好相处。但是,那也是别人的偏见。她对你,十足的真心。你昏迷的那三天,她天天派人来问,但是你醒后,她那…情况特殊就没问过你消息,昨儿突然又递过帖子,想邀请赏菊花。我看这哪是赏菊花,是想你了!”
她笑了,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笺纸,递给夏鲤。夏鲤接过来一看。
字迹娟秀,带着几分张扬的筋骨:
鲤儿姐姐安,闻姐姐贵体违和,锦玉心焦如焚。秋菊正盛,特备薄酒,邀姐姐明日过府赏菊,以解相思之苦。盼复。
下面还画着一只小小的鲤鱼,活灵活现,还翘起一个尾巴。后头附小字:我出不来,只能你来找我了。
夏鲤不觉露出了笑容,似乎看见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这姑娘…”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暖暖的,好像为她的信而雀跃。
“怎么样?这孩子很有趣吧?”李昭文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每次给你写信都要画这个,我最开始也疑惑,你说这是给你做的标记…”
她突然停住,叹了口气:“不说了,怎么又忘记你已经不记得的事了…”
夏鲤摇摇头:“没事,娘继续说。”
李昭文确认她真的不介意,才又开口:“洛家这个姑娘吧,命是好的,但也是不好的。”
“她娘亲安清芷,安氏商号的嫡女。安氏那可是天底下最大的药材商,富可敌国。安清芷呢偏偏看上了洛穆宁,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穷书生。”
“安清芷嫁过去后,帮扶着洛穆宁考进士,做官,一路到现在的知县。但是,安清芷只有一个女儿,这倒也还好,偏偏府里有一个姨娘,比她早几个月生了个儿子。”说着,李昭文揉了揉太阳穴。
夏鲤有些诧异:“洛大人纳了姨娘?”
洛穆宁完全是高攀了安氏,怎得还敢…
“对啊。只因为安清芷进门五年肚子里也没个动静。”
她没有多说。
“安清芷生了锦玉后,没几年又怀了,但没保住。从此就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吃斋念佛,不怎么理会锦玉。姨娘和那庶子对锦玉都不错,洛穆宁也宠她,但到底是…”
她没说完,夏鲤却听懂了。
母亲近在咫尺却不看她,父亲虽宠她却有姨娘庶子在侧,旁人待她再好,终究隔着一层。
“娘不喜欢洛家的人?”她问。
李昭文坦然道:“不喜欢洛穆宁那个做派。但锦玉那孩子是无辜的,你别因为我的喜恶疏远她。”
夏鲤点点头:“不会。”
“那就好。”李昭文拍拍她的手,“明日让四娘多做些桃花酥带上,她爱吃那个。”
回屋便见夏屿百无聊赖地躺在她的塌上看天花板。小萤见了,想说小少爷怎得还留在屋里,好歹也是个十岁的男孩,不是稚童,白日里亲近姐姐倒还好,但现在都晚上了——
话是一个没说出来,夏鲤就喊了句:阿屿。
夏屿一个鲤鱼打挺,立刻从榻上爬起来,“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安福呢?怎么你一个人?”
“我让他去睡觉了。现在都好晚了。”
“你倒是还知道晚,怎么自己不去睡觉?”
夏鲤自然地坐到他的身旁,小萤晓得小姐完全宠着弟弟,也堵住了嘴,默默合上了门。
“因为…”他转了转眼珠,“因为想知道娘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知县家的姑娘请我去赏花。”
“哦。”夏屿靠近了些,“就这些?”
“反正没有说你什么。”
“我可没有这样揣测娘亲!”
“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算你说得对吧。阿姐才不是小人…”
竟然因为不想她被贬低就承认自己说错了话?
夏屿啊夏屿,你这样一辈子都别想跟她吵架了。
“那你明
', ' ')('天要去洛府?”
“嗯。”
“好吧…那可以带我去吗?”
“没有邀请你,所以不行。”
“可是我想去嘛…”夏屿式的拖长尾音,撒娇试图让她软心。“我保证不捣乱,一定乖乖的…”
“不行。”
“阿姐——”
“不。”
“姐——”
“不。”
“阿姐最好了,最漂亮了,天下第一好…”
“你喊破天了也没有用。”
“……好吧。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夏屿板着一张严肃的小脸,说道:“阿姐,你是我一个人的姐姐。”
“什么意思?”
夏屿不多言,直直躺在床榻上,侧过身去看夏鲤,然后闭上了眼睛。
夏鲤以为他困,起身去拿床褥。
她没了记忆,不知道十岁的男孩早该懂男女有别,便是进出屋门都要于情于理。夏屿该懂的,但是他只是睁开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姐姐的背影。
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轻的。
“阿姐,我要是是女孩,你的第一个朋友会不会是我…”
作者:晚八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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