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问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秦姝。
哪怕抛开她周身那种让人莫名就能格外安心的气质不说,考虑到她的身份现在还是谢爱莲专门为秦慕玉这个女儿聘请的西席,也能说得通。
如此一来,别说这位管家了,就连谢父谢母两人都误会了秦姝的意思:
一位西席,在询问一个人膝下有没有子女的时候,还能是为了什么?肯定是因为她发现这位管家的财力不菲,因此打算通过教导他的孩子的方式换取些钱财,留待日后安身立命。
至于为什么要在询问“有没有孩子”的这个问题前,再多加一个“有没有老人要养”的条件?废话,就像现代社会专门给特权阶级和精英人士设置的学校,在入学的时候都要考察家庭背景和财力等问题呢。
由此可见,这位西席想要通过对“奉养老人”这件事的态度,旁敲侧击一下这位管家的财力,实在是个再聪明不过的办法了:
如果没有老人需要照顾,那么他家中的用度和开销就能更多地花在孩子的身上,从这种人的手里捞钱,可比“上有老下有小”,因此全家都只能紧巴巴过日子的家庭来得要轻松。
如果得到的答案是“有老人需要奉养”,那么再打听一下两位老人的用度,就能进一步看出这位管家是个怎样的人:
从老到小都过得很好,就说明他家中财力雄厚;如果老人过得相对而言好一些,就说明虽然他的钱不如真正的有钱人多,但至少品德过得去,知道孝敬父母,想要从这样尊老爱幼的好人身上抠出钱来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他的父母和孩子都过得不怎么样,只有他自己能锦衣玉食香车宝马地把自己给吃成这么个油光满面的肥猪模样,那就及时止损,现在跑路还来得及,权当刚刚那番话没有问过——什么,给你家孩子当老师?我这么说过吗?那就是你理解错了,这种半点油水也没有的工作,怎么会有人主动去做呢,哈哈,真是异想天开。
于是,在几乎所有人——除了秦慕玉之外,这姑娘已经十分善解人意地偷偷小碎步挪到一边的角落里去擦拭她那把惯用的长枪了——都误解了秦姝这番问话的用意之时,这位管家也自然而然地想跑偏了,遗憾开口道:
“家父家母已仙逝多年,如果他们还在世的话,见到女郎这般出色的人物,肯定也会赞不绝口的。”
“只可惜我膝下子嗣微薄,便是好不容易有几个能生养的小妾给我生了孩子出来,这些孩子也没一个能养过五岁的,全都小小年纪就夭折了……”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精致的绣花手帕,十分真情实感地按了按泛红的眼角,叹息道:
“真是气煞我也,这些女人的肚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可真白瞎了我为了买下她们,出的这一大笔银子!”
他毕竟是来自主家的管家,这么一套装模作样的唱念作打下来,哪怕谢父谢母都不赞成他的这番说法,也不得不连连劝慰,让他不要太伤心,说些“孩子什么的,以后总会有的”不痛不痒的话来安慰他。
然而如果这位管家,能够在忙着沉痛缅怀自己“为了这些生不出蛋的母鸡而白花的那一大笔钱”的同时,抬头多看秦姝一眼,同时不要被那张遍布伤疤、肉条纵横、还有些地方裸露着森森白骨的面容给吓到,就会从那张脸上看到一种过分冷静的情绪,就好像她在问出这些问题的同时,就已经预料到了所有的答案,眼下多问一声,只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保险而已。
秦姝当然十分冷静。
或者说,她在上辈子处理基层事务的时候,她已经见过无数有着各种各样奇怪病症,甚至还要把黑锅扣在自己妻子头上的男人了。
比起无数个“让妻子的眼睛里也长了菜花却还死不承认”、“骗婚gay把艾滋病传染给了被蒙在鼓里的同妻”、“把性病传染给妻子之后倒打一耙想要离婚还要拿补偿”这种格外缺德的事情之外,“过分肥胖会导致男性精子活力下降,却被男方甩锅给女方说她生育能力不足”这种事,甚至都算得上“相对和平”:
在“没有最烂,只有更烂”的大环境下,这种甩锅行为没对女性的身体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对比之下,竟然都是让人比较省心的、不算太糟的情况了。
就这样,一个美妙而短暂的误会,就在这间书房里彻底成型了:
在对秦姝不算很了解的谢父谢母眼中,这是一位西席在试图抓住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赚钱的良机——虽然这样很气人,但是换个角度想想,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位女郎衣着如此简朴,想来也是个没什么钱财的苦命人;既如此,人家想赚钱,一没偷二没抢,自己又有什么好指责她的呢?
在相对来说比较了解秦姝,却不知道她的本性是个上天入地、搅动风云、无所不敢的实干派杀胚的谢爱莲眼中,这是秦姝在帮自己转移话题解围——而且这个办法是真的有用啊,这位管家已经顾不上说什么“一把年纪的女人读书没有出路”,已经彻底沉浸在怀念自己那些夭折的孩子的悲伤情绪中了。
然而,只有对秦姝的本性十分了解的秦慕玉已经在跃跃欲试地握紧手中的长枪枪杆了:
秦君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她既然如此问了,那肯定就是拿住了这个管家的把柄,正准备收拾他;却又担心如果突然把他抓起来的话会不会影响到没有谋生能力只能靠他供养的老人与儿童,这才好心多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