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母也叹道:“若我俩再争气些,你这么聪明,哪儿用得上藏拙?十几年过去了,我现在都还能记得你当年入家学的第一天,回来就能给我理清家中当月所有账目的聪明劲儿。”
谢父对自己女儿的聪明劲儿,向来只是处于一个“我知道但是我没亲眼见过”的状态,只有曾经直面过谢爱莲在算术方面的过人天赋的谢母,越说越感慨了,甚至如果此时有人不要命地路过这间院子,将这番话报上去,说一个“谋逆”都不过分:
“不,这样说来的话……如果我们不在这里,在长江以南,那凭你的本事,什么户部侍郎户部尚书,还不是随便由我儿挑选?”
她凝视了谢爱莲半晌后,突然就红了眼眶,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似的,低声道:
“可是在你没有彻底摆脱谢家的控制之前,你真的不能太张扬行事,阿莲。”
“你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那个被污蔑成‘科举舞弊’的小女郎?我记得你们的关系很好来着,在她上考场的前一天,还说要给你带糖吃……可谁知后来她就死了呢?”
——古往今来,天下所有合格的家长都是这个样子的,哪怕自己的孩子在放学回来后,和自己说的,是在成年人看来无足轻重、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们也会把这番话记在心头,连带着将孩子的玩伴也记住了。
就好像现代社会里,两位幼儿园的同学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之后,虽然他们肯定不记得对方,但如果回家向父母提起对方的名字后,父母肯定能够记得这个人一样。很多太久远的“久别重逢”,都是靠着父母的牵线把幼时的友谊之桥给续上的。
眼下谢爱莲也不例外。
她其实本来已经对这个玩伴没什么印象了,只能从成年人的角度依稀记得,当年有这样一桩科举舞弊的旧案;在被母亲一提醒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这位姐妹和我竟然还有这样的前缘:
“等等,我好像记得这件事……”
“你可得好好记得呢。”谢母半真半假地嗔道,“你当时和这个姐姐好得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天天回家就在我的耳边‘阿玉姐姐阿玉姐姐’地叫,还试图让我去认人家当干女儿,好让她给你做真正的姐姐来着。”
说起女儿的童年旧事,谢母的脸上便出现了一点欣慰的、怀念的神色来,却不知这情绪是单纯因为谢爱莲时至今日也没有彻底丢掉自己的一身本领而生,还是在缅怀那位明明一身才学却被污蔑致死的谢家女郎:
“春末夏初的时候你常常贪凉,可那时候气候又容易变化,经常白日里还热得很,晚上就冷了,丫头们又管不住你这个泼猴儿。”
“要不是有这位‘阿玉姐姐’牢牢看着你,不准你吃生冷的东西,又经常从家里帮你多带一件外套,你小时候不知道要多生几遭的病呢。”
在这一连番的旧事重提之下,谢爱莲也终于从记忆中,找到了那个模模糊糊的女郎的影子。只可惜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而小孩子的记性也没有那么好,以至于谢爱莲再回想起童年旧事的时候,甚至都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这位女郎,怕是天上的仙人投错了胎,这才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如果她生在茜香……不,或者她能够在千百年后,相对来说更加友好、更加太平的时代出生,到时候她肯定就能一展才华,流芳青史了罢?
见谢爱莲神色恍惚,谢母奇道:“怎么,阿莲,你不会真的把‘阿玉姐姐’给忘了吧?我还以为你给阿玉起了这个名字,就是因为你还记着她,原来竟不是么?”
谢爱莲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道:“不是的,阿母,这只是个巧合。”
“天下这么多好姑娘,因缘巧合之下,许多人都会用这个名字的罢?”
谢母闻言,点点头,又忧心忡忡道:“所以说,连你的阿玉姐姐都死在了门阀倾轧中,把她的一条性命和一身本事都葬送了,你又有几个脑袋够砍的?还是小心些好。”
然而还没等谢爱莲再说些什么,秦姝就又屈指在窗棂上敲了敲,提醒她赶紧回来继续进行模拟考。
谢父谢母见西席催得紧,便是心中再有千万言语,也不敢啰嗦,生怕打扰了谢爱莲的温习,便匆匆离去了,而谢爱莲虽然不明白秦姝为什么会把一场简简单单的考试给严加规矩加成这个样子,但是既然秦姝这么提出来了,她也就照做了,反正横竖不过是多做几套题而已。
只不过进了书房之后,在开始做题之前,谢爱莲把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
“……所以说,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位‘阿玉姐姐’,是怎样的人物?不会真的是我的阿玉曾经以前跟我见过吧?那可就错辈分了!”
秦慕玉闻言连连摆手:“不是我,我不是,我没有——秦君你多多少少说句话哪!”
秦姝在心底计算了一下时间,温声道:“没错,我可以作证,你的那位‘阿玉姐姐’不是你的女儿,那个时候她应该还在我那儿读书,没来人间。”
这番话一出,便让谢爱莲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突然涌上来一股格外强烈的不甘与愤怒,促使着她脱口而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