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那位女帝执政的期间,官场上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乾坤并行,阴阳平衡,红袖漫卷过纸墨笔砚,将无数流丽的词句记载在史册与书本中,残留在数百年前的那个遗落已久的梦里。
只可惜旧梦不再,往事难续。硬要说今晚的这场专门为谢爱莲所举办的宴会,和数百年前的盛唐气象有什么相似处的话,那就是一首从正在缓缓拨弦的英俊乐师手下传出的小调了: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这位乐师更年长些,和正在席间殷勤劝酒的少年们相比,又是另一种风采。只见他身着月白长衫,神采英拔,剑眉星目,如山间孤松、寒涧飞流,甫一开口,更是声动梁尘,鸾歌凤吹: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先不说这人唱的小调到底合不合眼下的宴会气氛,至少从唱曲的人是个英俊的琴师,而不是那些大老爷们儿总会重金请来的名妓瘦马,在席上敬酒的也全都是清秀少年这件事上,就能反映出来谢家人们究竟在担心什么:
谢爱莲是真的凭借着明算科状元的头衔,让摄政太后述律平牢牢记住了她,对她另眼相看了!
她甚至都能记得提携提携自己的西席,却为什么不记得要提携我们?依我来看,她肯定是以前被主家压制得狠了,这才对我们心有芥蒂的。
不过不要紧,她都被选为太子太傅了,接下来肯定要留在京城,少不得要和我们多多打交道,只要我们能把她哄开心了就行!
——如果这一幕发生在现代的话,或许会能更明白更直接地让人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好比如果一堆人聚在一起叙旧,如果在这群人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和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男性,那么在接下来的娱乐活动里,肯定有心照不宣的去“盲人按摩”和“泡脚”的环节。
但如果这群人全都是女性,而且领导她们的同样也是一位位高权重、有足够经济实力和话语权的女领导的时候,那么现在她们应该在高级夜店里欢呼着开香槟塔,而且每个人身边都有三四个年轻英俊、知情识趣、谈吐风雅的温柔的美男子陪着。
还是那句话,权力是最好的主心骨,是最有效的灵丹妙药。
没见着这副灵丹妙药一吃下去,就连觉得“男人天生就比女人强、本家的人更是天生就优于旁支”的谢家,都开始反省并检讨自己的眼瞎,开始讨好起谢爱莲来了么?
就好比数日前殿试完毕的时候,刚得知谢爱莲点了状元的官员,立刻就十分有眼色地把在丰乐楼里预订的酒席上唱曲的歌女们全都换成了和今日谢家宴席上同样的伶人——虽然这手布置没什么用就是了,因为谢爱莲和秦慕玉根本就没去赴宴。
但无论如何,不管是巴结谢爱莲未遂的官员,还是今日想和她重温同源之情的谢家,他们的这两手布置都能反映出同一个问题:
谁手握大权,谁就可以掌握别人的生死与尊严。
总之,这厢的乐声一停,还没等这位风采出众的乐师将满含期待的目光投向坐在主位的谢爱莲,便有位胳膊上挽着酒红色披帛,身穿百蝶穿花洒金袄和遍地织金裙的妇人笑道:
“这曲儿唱的可不对。阿莲妹妹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又中了头名,正要去太子身边当个清贵的官儿呢,你盼着人家‘平胡虏’干什么?”
此言一出,立刻也有人笑着附和道:
“正是正是。而且阿莲妹妹的千金不是也要去四川了么?虽说她肯定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可一码归一码,唱这曲儿的人真真该打,怎么不能捡个好听又吉利的唱?你能不能盼人家点好啊,小郎君?”
在妇人们接二连三的调笑声中,这位俊秀文雅的乐师微微红了脸,却半点不接话,只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谢爱莲,低声讨饶道:
“女郎明鉴,我并无此意……若是女郎宽宏,我便另唱一支新曲赔罪,只请女郎宽心。”
说话间,乐师匆匆起身,揽衣下拜,当他从坐席下方,端正跪坐在猩红的波斯地毯上,微微抬起眼睛看向谢爱莲的时候,那种真挚又满含情意的神态配上他刚刚唱的曲、穿的衣,便有种格外欲说还休的美,甚至会让被注视着的人有种错觉,“他必定已对我芳心暗许”:
“女郎是何等人物,春秋鼎盛,蟾宫折桂,今日被御笔钦点为太子太傅,来日或可封侯拜相尚未可知,千万不要为我这种卑贱之身动气,不值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