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没完。
被几十位提灯侍女围在中间的,是一座移动的锦轿。这顶轿子的大小和寻常人家的屋宅比起来都不遑多让,顶部屹立着一条黄金打造的小龙,小龙甚至可以跟随轿子的行进做出各种动作并整点报时,轿顶外四角缀有五色玉锦囊,轿身用满苏绣的锦缎制成,以金银丝线绣着五爪金龙的图案,环绕龙身四周的祥云紫气全都是用米粒大小的夜明珠拼成,将原本就明亮得很的宫灯光芒,愈发折射得明明赫赫、光辉灿烂。
和这些极尽精巧奢侈的用具相比,这些个头都一样高的侍女们身上穿的蜀锦、脚下镂空绣鞋里装的檀香粉、腕间佩戴的与宫灯交相辉映的夜明珠这些正常情况下绝对会被抨击为“妖丽豪奢”的东西,都瞬间变得朴素起来了。
这支队伍走到哪里,哪里便明光满地,暖意融融。
白再香久居宫中,虽不常与同僚来往,可该有的常识和求生欲还是有的,一看这架势,便知来者何人。
她急急拉着秦姝绕到了一旁更偏僻的小道上,借着花枝与树木的掩映,堪堪避过了那条只远远一看,都能感受到迎面扑来的泼天富贵气息的队伍,劫后余生地长出一口气:“好险好险,差点就要撞上了。”
秦姝凝视着逐渐远去的那支队伍,深潭般的眼睛里半点波澜也无,此等穷贵极富的排场愣是没能在她这里得到半点艳羡惊叹的反应,只平静问道:
“大魏入关不过十五年,便已有人奢侈到这个地步了?真是了不得。”
白再香险些没跳起来一把捂住她的嘴,急得都破了音:“你疯了!怎敢随意议论当朝太子!!”
她连连摆手,将身旁的侍女和太监们都支开,让她们退后数丈,这才心有余悸地对着自己胸口一顿猛拍,试图给自己顺口气:
“秦君,我看和你投缘,才和你说这掏心窝子的大实话,你可千万记住了,也别跟任何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白再香飞速指了指那支队伍离开的方向,再次警觉地看了眼周围,在确定没有任何人能听见她们的对话后,这才压低了声音飞速道:
“以后你要是想在宫里安安分分混日子,最不能得罪的人可不是陛下,而是太子!”
因为还要带着秦姝去太和殿拜见述律平,为了尽快让这位刚入宫的侍读博士弄明白宫中局势,白再香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不少,跟连珠炮似的一打一长串:
“太子以前养过一条牡丹犬,和那条小狗同进同出、同睡同住,活像个正常人似的,别提多要好。结果有天他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些闲话,闹起脾气来,就把自己玩的绣球丢下水了。”
“那条小狗跟他好得很,见主人的绣球掉进水里了,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跳进水里,要给他把绣球捡起来。那时都是初冬了,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牡丹犬身量小,只能在薄冰中间撞来撞去,从冰块里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才能够得着那个被太子扔下去的绣球。结果等这小狗儿好不容易把球叼在嘴里,准备带回岸上……”
白再香微妙地打了个寒颤,继续道:
“他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起来,说,我和这狗儿有什么区别呢?然后就下令让当时他身边所有的太监一起下手,把这条狗按在荷花池里,活生生溺死了。”
秦姝耐心地听完了白再香的转述,轻轻“啊”了一声,似是悲伤又似感叹,突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大魏太子,天潢贵胄,何等金尊玉贵的人哪,怎会如此动怒?白君,你可听说过太子当年是为何动气的么?”
白再香迟疑道:“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哎,秦君,何必问这么多呢?无非是些皇家阴私,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可是我已经猜到了。”秦姝低声道,“依太子之言,他这是对某些人心怀怨怼哪。”
白再香怔了怔,强笑道:“秦君这是怎么说的呢?太子除了……除了还有些孩童气之外,再没一丝不好的。”
她这番话其实说得自己都不信,半点底气也没有,但是这毕竟是在宫中,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到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