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靠著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掏出手机,翻出甲方的电话,打了过去。
关机。
接著又翻出银行信贷经理的电话。
“喂,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是我,郑毅。那个贷款的事……”
“郑,不行。”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乾脆,
“你的抵押物不够,流水也不好看,银行批不了。”
“我可以加点利息……”
“不是利息的事。”
对方顿了顿,解释道:“郑,我实话跟你说吧,你这情况,银行不会放,你想想別的办法吧。”
说完,对方就掛了电话。
郑毅坐在地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乌克兰地图。
他忽然笑了:“乌克兰……战场!”
前两天喝酒,有个叫瓦西里的老僱佣兵跟他说过。
“郑,你这种工兵出身的,战场上抢手。排雷、修路、挖战壕,哪样不需要?一天两百美元起步,干得好的话,三四百不是问题,比你在这当包工头强。”
当时,他当笑话听的,可现在……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他合伙人,叫老谢,东北人。
“郑毅,我刚收到消息,甲方那个老总,昨晚飞杜拜了。”
郑毅闭上眼睛。
“餵?郑毅?你听见没?”
“听见了。”郑毅睁开眼,“老谢,工地你盯著点,我出去筹钱。”
“去哪儿筹?”
“总有地方。”
掛了电话,郑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片停工快一个月的工地。
挖掘机歪在一边,履带都被冻住了,钢筋露在外面,上头掛著冰溜子。
这个工地,他接了两年,从一片荒地干到三栋楼封顶。
结果呢?
甲方跑了,银行不给贷,工人等著吃饭。
他想起安德烈那双发红的眼睛,又想起瓦西里那句话:一天两百美元。
没什么深思熟虑,郑毅掏出手机,翻出瓦西里的號码。
“喂,瓦西里,上次你说的那个事儿……还缺人吗?”
“缺啊!怎么,你感兴趣?”
“感兴趣。”郑毅说,“钱怎么算?”
“步兵一天两百,工兵一天二百五,你要是能干排雷的活儿,一天三百。咋样,比你那工地强吧?”
郑毅笑了一声:“是强点。”
“那你啥时候过来?我们在叶卡捷琳堡有个招募点,你直接过来就行,记得带护照,別的不用。”
“明天。”
说完,他掛了电话。
郑毅沉默著,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在部队时的合影,穿著工兵制服,站在排雷车旁边,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十年前了。
然后,郑毅把照片揣进兜里,又拿出纸笔,写了张条子。
“各位工友:我出去筹钱,最多一个月回来。欠大家的工资,一分不会少——郑毅。”
他把条子贴在门上,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外头还在下雪。
郑毅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走进风雪里。
走到工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栋没封顶的楼,黑黢黢地杵在雪里,像三个巨大的问號。
郑毅骂了一句,转身上了计程车。
“去哪儿?”司机问。
郑毅报了个地址。
司机愣了一下:“那边?那边不是……”
“不是什么?”
司机嘴巴动了动,没再说话,摇头一嘆,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叶卡捷琳堡的灯火一点点往后退。
郑毅靠著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是他爸当年送他当兵时说的。
“儿子,当兵可以,別当英雄……英雄都死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爸,”郑毅小声说,“你放心,你儿子就是个贪財好色的俗人,当不了英雄。”
车窗上的倒影咧了咧嘴,车开进了风雪里。
远处,有一趟火车正在进站,汽笛声穿过风雪,闷闷的,像一声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