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的预感没有错。
当江公子表现得很温柔可亲的时候,准没有好事发生。那位主儿但凡笑得温柔、语气和煦,接下来准有折腾人的事等着。
果然。江公子支着下巴,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把他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那目光从陆停眉眼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垂在膝上的手,最后定住。
他一张口,问的却是:“你没事做的吗?”
陆停快速地领会这句话的意思。嫌弃他太闲了?嫌他杵在这儿碍眼?
不得不说,这真是问到陆停心坎上去了。他几乎是瞬间就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属下这就走。”他说,语气恭顺,“去砍砍柴,喂喂马,不给公子添乱......”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江公子的手动了。
那人从桌下取出一样东西,变戏法似的。是一沓纸。雪白的宣纸,叠得整整齐齐。他又转身,走到另一张案几前,拿了笔墨过来,往陆停面前一放。
“砰。”砚台磕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陆停站着,低头看着那张纸、那支笔、那方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的一声响了。
他想起来了。
今夜,他是该给王府那边写信汇报情况。
这是身为眼线的基本工作和素养。白天到了柳城,见了线人,逛了甜水铺和古玩摊,晚上去了赌场,经历了那些……那些不能说的事。他得写点什么,让王府知道他在干活。
原本是打算关起门来自己研究的。写什么,不写什么,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都得好好琢磨。
可现在——
陆停抬起头,看着江公子。
那人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还是单手支着下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无辜得很,像在说“我只是想看看”。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成吧。看样子,这是要盯着自己写。
陆停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江公子,过了几秒,开口了。
“公子不放心我?”
这话问得直接。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大约是太累了,累得连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都懒得转。
江公子就继续发挥演技,整张脸上都带着那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无辜。
“哪里会。”他说,语气轻快,“我就是想看看嘛。”
甚至语气里带了点委屈:“害怕你说我的坏话。”
陆停站在那儿,看着他,在心里抽了抽嘴角。
怕我说坏话?
他想起今晚发生的事。钱成是怎么死的,粥铺门口那锅翻滚的肉粥,那条狭窄潮湿的过道,那座空荡荡的赌场,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还有那句“明家之前就欠你们一条性命”。
这些,能写吗?
当然不能。
所以江公子怕的根本不是他说坏话。怕的是他把赌场的事说出去。
那你直说要求嘛。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想:谈什么怕说坏话,有毛病。
他无语。他叹气。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笔,提起来,蘸了蘸墨。
写工作报告。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陆停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江公子。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来,绕到他身后,弯着腰,凑近了,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笔和白纸上,落在他即将落下的第一个字上。
很近。近到陆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耳侧,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茶香。
陆停的笔顿了一下。
……就非得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吗?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落笔。
“今日已到柳城,确认世子藏于城中,待寻。”
十四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就要把纸折起来。
“就这些?”身后传来声音。
陆停的手顿住。
“就这些?”江公子又问了一遍,语气里那点委屈更明显了,“不说说我吗?”
陆停偏过头,看着那张凑在自己肩侧的脸。
江公子的眉眼近在咫尺。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把那点情绪照得清清楚楚。他微微皱着眉,活像一个被冷落了的小孩。
陆停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说你什么?说你逛街逛得高高兴兴的,一碗红豆汤喝了半天,评价是“还行”?还是说你跑去赌场下注,和那个戴狐狸面具的人关起门来不知道赌了什么?
陆停没动笔。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江公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公子等了几秒,见他不动,干脆伸出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