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则是各立着一个人。是少年仆从,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灰扑扑的短褐,垂着手,低着头,一动不动。陆停进来的时候,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两尊雕塑。
而屋子正中央——
陆停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张石桌。
很矮,只到人的膝盖那么高。桌面是灰白色的石头,粗糙得很,没有打磨过,还带着凿痕。此刻,那粗糙的桌面上,正诡异地跳动着一团蓝色的火焰。像鬼火,又像某些化学物质燃烧时的那种蓝。那火焰在桌面上跳着,一跳一跳,忽高忽低,但没有一丝烟,也没有一点声音。
而围着这张石桌的更奇怪,不是石凳,是四把剑。
剑刃朝上,直直地插在地上。剑身是青灰色的,在蓝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剑尖没入地面,剑柄向上,整整齐齐地绕着石桌围了一圈。四把剑,四个方向,把那张石桌围在中间。
陆停站在门口,盯着那四把剑,一时忘了呼吸。
那些剑刃朝上的剑,在蓝色的火光里闪着寒光,像四位沉默的,随时等着开始一场较量的侠士。
房间里很快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那两个仆从。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动了,走到陆停身侧,一个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刚沏好的茶,茶盏是青瓷的,光泽温润;另一个捧着一碟点心,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
他们把托盘放石桌上,就退到一边去,恢复之前的样子。
那意思很明显:请您坐下享用。
陆停低头看着那点心与热茶,又抬起头,看着那四把剑刃朝上的剑。
坐?坐哪儿?坐剑上吗?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自己一屁股坐下去,剑刃从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捅进去,再从脑袋顶上冒出来,串成一根肉串。桌子上那团蓝色的火焰跳得更欢了,像在等着什么食材下锅。
陆停背着手,站在那儿,面无表情。
心里则是在想:鬼才要坐啊啊,想想都屁股痛!
以至于背着的手都忍不住向下一点,想顽强地守卫自己的某个部位。
时光流逝间,陆停微微眯起右眼,视野里的四把剑渐渐虚化,变成四张学生坐的土黄色的木椅子。
啧,在外面,陆停的玩家身份能让他一眼看到特殊物品的真实样子,在这里则要专门闭起右眼才能看到。还真是不一般的房间。
不管怎样,陆停总算能放心地坐下去。他随意挑了一把剑,面上毫无波澜,实则坐得小心翼翼,直到臀部传来属于椅子的稳当的平面感觉时,他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陆停还不禁在想,说不定这位明家九爷坐下的时候,会先疑惑然后欢天喜地,喜滋滋地以为自己是修仙成功了,才能让人坐在剑刃上如同坐在交椅上一般。
这之后来一位宾客,就请对方坐一坐,欣赏对方诧异的表情,以及对自己的顶礼膜拜。
呵呵。陆停在心里发出嘲笑。
你哪里修仙成功了呢?是游戏的戏法而已。
陆停正遐想间,拍了拍旁边那柄剑,手下的剑刃向偏侧晃了一下。
嗯,这么不牢固的吗?
这时边上那位少年仆从立即说:“主人可是还在想着今日之事?主人息怒,江公子对您拔剑相向,也是有缘由的呀。”
于是从这句话里,陆停知道了,这位江公子,想来进房里后,被人邀请坐在剑刃上,还以为是在挑衅。
叠加上个人恩怨,他就干脆拔剑对着这位明家九爷,说不定还是剑刃直指胸口,很有江湖的快意恩仇的恣意。
但是想一想这些剑其实是木椅子以后,陆停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就是江公子单手举着椅子,随时要砸人。
这样一来,档次就降低为混混砸店。
也不知江公子后来是怎么平息怒火,把剑插回去,然后一撩衣服,一屁股坐下去的。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停摸着茶盏,不吭声。仆从以为他在冥想,不敢打扰,而陆停实际上是在想该怎么探听消息。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陆停能坦诚地告诉阿七,自己断片了,睡着了,那时还能用毒发来糊弄过去。
那现在呢?直接问?会很快暴露的。
片刻之后,陆停慢悠悠开了口,嗓子里发出的,是属于这具身体的苍老但莫名有力的声音:
“今天接待江公子的时候,你俩一直在这里的吧?”
仆人温顺:“是。”
陆停笑一声:“你们犯了大错?可敢认?”
仆人惶恐,就差跪下:“奴才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