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应声而开,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乱七八糟。真的乱七八糟。桌子歪了,椅子倒了,床上的被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柜门大开,里头的东西被翻得凌乱,散落一地。像是刚被洗劫过一样。
而在圆桌上,摊着一块布料,上头放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块碎银子,一包点心,一把小刀,几件叠好的衣裳。
一个人正站在旁边,忙忙碌碌地往一个包袱里塞东西。
林晓舟。
他动作很快,很利落,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包袱里装,垒得整整齐齐。塞满了,按一按,又往里塞一件。像一只勤劳的小蚂蚁,在搬运过冬的粮食。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是陆停,他那轻快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
居然无视了陆停。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你在干嘛?”
林晓舟没抬头。只是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你没发现最近公子很不对劲吗?”
陆停沉默了一下。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的啊,这个人就没正常过。
那边的林晓舟继续埋头收拾。
“反正我是觉得他离疯不远了。”林晓舟说着,手上动作不停,“以前他狠,但也还行,最起码薪水发得足。那时候跟着他,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他把一件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
“现在不行了。你看他那样,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又跑去掺和别人家典妻的事情,谁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停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地瞧着。
林晓舟则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很实在:
“阿停啊,我这个前辈和你传授一点经验。”
他抬起头,看了陆停一眼:
“做工呢,不要在一个地方死磕。要学会为自己多考虑。”
陆停无语。
他心说:我确实没在一个地方死磕。我都王府公子两边来回跑了呢。
林晓舟又低下头,继续收拾。
“公子这么疯,迟早会出事的。你看,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死在哪里。”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我还是早做准备比较好。省得被连累。”
从头到尾,他都没怎么看陆停。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东西,专注得很。
说到这儿,他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
他站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还没拿。他快步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没找到。又走到床边,掀开那团被褥,还是没找到。
接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陆停,走过来,一把将陆停推出门外。
“砰。”
门关上了。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紧的门。
他笑了笑。
这个人,还真是贯彻了他的务实主义。说跑就跑,说收拾就收拾,一点犹豫都没有。
陆停站了几秒,转身往楼下走。
算算时间,快到子时了。
雨还在下。
不大,就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淋在身上让人烦躁的雨。
陆停走到客栈后面。
马厩就在那儿。几匹马挤在一起,打着响鼻,偶尔甩甩尾巴。马棚顶上搭着草帘子,雨水顺着草帘往下滴,滴答滴答。
他似乎来得早了一些。
马厩旁没有人。只有那几匹马,和他。
陆停走过去,从旁边的草料堆里抓了一把干草,伸到一匹马嘴边。那马低头嗅了嗅,然后嚼起来。
他就这么站在马厩旁,喂着马,等着。雨落在身上,凉飕飕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很慢,很重,踩在泥水里,一下一下。
陆停回过头,看见刘加就站在几步之外。
他浑身还是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淌着水。怀里抱着那只葫芦,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命根子。
他的脸上,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
错愕。天塌地陷。
他就那么看着陆停,看着这个站在马厩旁、正在喂马的人。看了很久很久,像是没认出来,
又像是认出来了但不敢相信。
陆停对着他笑了笑。
刘加的嘴唇动了动。嗫嚅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阿停?”
那两个字轻得像气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的眼睛猛然睁大。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脸上那点错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点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