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奇怪,这根木柱应该是前厅中央的一根承重梁,怎么会突然起火呢?
他让甲丁在图纸上标明这个方位,又让甲丁闻闻这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甲丁的狗鼻子果然值得信赖,他仔细辨别一番后,说有一股非常微弱的、炼丹炉炼油的味道。
这描述太抽象,宋连也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他用铲子小心翼翼刮开地面的焦黑灰烬,发现有一片区域留有一滩水渍一样的深色痕迹。附近还散落有一些不规则的、深褐色硬块。
他将这些硬块和灰烬样本收集到随身携带的木盒中。
再往里走,是一处天井小院,小院中种植的花草和不老松已经在高温中枯萎,但四周连廊似乎没有遭到太严重的毁坏。
按照他们整体勘测的火势走向,东边的账房应当受损严重:大火先自西向东烧过账房,后来因为风向变化,火势换了方向往西烧去,这里又经历了二次损毁。
账簿全都化为灰烬,书架木桌完全碳化。宋连在墙角也发现了几处“v”字形痕迹。
西边的库房损毁程度不亚于账房,并且更为惨烈。因为这里除了“v”字形痕迹、深褐色硬块,还有十多具焦黑的尸体!
03
宋连、甲丁和云娘,用白色颜料在尸体边沿标记好位置和轮廓,并在绘图中做了相应标记。
最后,三人将焦黑的尸体移动开,在地面边沿也发现了一些水渍样痕迹。
现场勘验完毕后,宋连叫了几个衙吏帮忙将所有尸体小心抬出,和其他尸体集中放置在一起。并要求府衙协助在停尸区域临时搭建一个“验尸棚”,他要现场进行尸检。
“火情有异?”在外等候多时的傅濂和苏轼询问情况。
“我怀疑是人为纵火。”宋连回答,“起火点正是惠民药局。如果是意外走水,火势应该是一个扇形,由一个点向四周扩散。但你们看,”他把甲丁绘制的图纸向二位展开:“前厅、东、西两侧房间都几乎烧成了灰,但中间的院子反而不太严重。另外,这里、这里……这些标记‘v’的地方,都有泼洒火油助燃的迹象,甲丁在这些地方,以及这些尸体上也都闻到了火油味道。”
宋连将现场提取的不明褐色物体交给苏轼:“苏推官可将这些样本,取一些放入盛满清水的木盆中,剧烈搅拌。静置片刻后仔细观察。若大部分泥沙沉底,而水面上漂浮起七彩的‘油花’,则证明有人在现场泼洒助燃剂,比如火油,刻意纵火。另一些则尝试再次点燃,若是这些已经烧过的东西还能点燃,并冒出浓烈黑烟,燃烧比普通物件更旺更快,也能说明它们很可能就是纵火者用来做'引信'的东西。”
他们明白了宋连的意思:这是一场为了掩盖某个罪恶的人为纵火案,而这些焦黑的尸体,就是现场遗留下来最重要的线索。
他们必须立刻、马上开始尸检。
傅濂一口答应,并立刻向朝廷申请,为此次火灾的勘察开出最高级别权限,允许开封府和提刑司在这种特殊情况下“特事特办”。
这个申请很快得到了年轻皇帝的特批。他刚刚继位便发生了如此严重的火灾。办得好,就是彰显新帝执政能力的好时机;办得不好,就会从此受制于朝堂大臣的掣肘。
他必须全力支持调查,稳住他刚坐不久的皇位。
由于死亡人数多,开封府“返聘”了曾经的御用老仵作,他带着徒弟们立刻赶赴现场。看见宋连时,又向他鞠了个大躬。
宋连立刻搀扶:“老先生,以后咱就都别这么客气了,折煞我啊!”
老头也不废话,将徒弟分成两队:大师兄带着几个人验尸,小杠精带人比对特征确认死者身份。
“听说药局中的尸体,乃是此案重要证据,老朽不敢耽误,就由宋检法亲自检验吧!”
宋连十分感激:“晚辈若有不懂之处,向老先生请教,还请不吝指教!”
老仵作呵呵笑了:“宋检法,以后咱就都别这么客气了,折煞我啊!”
04
从惠民药局前前后后共找到了七具尸体,其中两具是火灾刚发生时,热心群众冲进火场带出来的。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根据两位热心群众回忆,当时火突然烧起来,黑色的浓烟滚滚。药局的门从外锁着,他们砸开了门锁,前厅柱子下“坐着”这两个人,已经不成了。但他们还是将两个人拖了出来,好歹“留个全尸。”
“我们还想去里面救人,但火太大了,已经进不去了……”热心市民听说从库房拖出好几个尸体,自责当时如果努努力,这些人可能还有生还的机会。
但宋连却摇头:“从火场情况来看,库房烧得比前厅更严重,前厅的人都没了,库房的人应该也已经没了。”
或许这番话起到了一些安慰的作用,两个热心市民叹口气:“听说相国寺会为死者进行一场超度法事,也算求个来世福吧!”
民众都沉浸在哀伤之中,有些为了自己的家庭和亲人,也因为这些死难者都曾是他们的邻居、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