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黑猪发出一声撕裂的尖叫,随后,它猛地掉头,冲入御街。
四更过半,正是大臣们前往皇宫待漏的通勤时间。
文官们乘坐较辇,武官骑着高头大马,正举着灯笼行进在御街上,与成千上万头疯猪正面遭遇。
官员们在轿子里正打着瞌睡,突然听到外面轰隆隆的吵声,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狂奔的猪群连人带轿撞翻在地。猪蹄带着污泥从他们身上踩踏,张开腥臭无比的血盆大口疯狂撕咬。
爆炸四起的火焰点燃了他们的官袍,他们翻滚着尖叫着满地打滚。
聚集在宣德门外广场上的官员正抱着暖炉相互有一搭没一搭的寒暄,突然看到一股黑色的洪流奔涌过来。宫门尚未打开,他们无处可逃,只能惊恐地拍打宫门求救,或者爬上附近的石狮子、栓马桩。
文官的惊叫、武官的呵斥、轿夫的逃窜、猪的嘶吼混在一起,仿佛是神发出的无情嘲笑。
02
大内,福宁殿东暖阁。
殿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很暖。皇帝赵顼半合着眼坐在榻上,宫女们正在轻手轻脚地为他梳头、穿繁琐的朝服。
前夜批复公文直至深夜,距离他入眠也不过三四个钟头,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头一点一点地听着更漏声。
突然,几道巨大的闪电劈开夜色,瞬间将寝殿照得亮如白昼。
赵顼霎时惊醒了,宫女们亦被这闪爆吓得呆滞不动,稍许之后,巨大的雷鸣轰然落下,声波震荡,寝殿的门窗立柱发出吱嘎嗡声,灯烛被震灭了几盏,灯架摇摇欲坠,被赵顼眼疾手快扶稳。宫女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跪地领罚。
但赵顼顾不上责罚,寝殿外传来都知太监的通报:“天神”又递来手信,欲见官家。
赵顼皱了皱眉头,宫女跪得更低了。
自从他决定大赦李士宁,这位“大黑天神”便再三提出异议。
他故作神秘,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一开始也只是通过呈递密折的方式威胁赵顼不要放虎归山,引毒入朝。
赵顼搁置了这些密折,想用冷处理的态度将这事翻篇。
但“天神”非但没有罢休,反而多次要求与赵顼面谈。这是“神”的旨意,但赵顼却选择了违抗“神”旨。
曹太后刚离世,乌台诗案也才刚刚落下帷幕。铺天盖地的劄子和公文从全国各地发送而来,里面有喜讯,有危机,有谏言,有内斗……边疆的战事仍然焦灼,但赵顼内心的野望却从未减弱。
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手脚上被绑满了提线,他身后的辅佐大臣们每个人都想握一根在自己手心。
越是这样,他越要冲破束缚,将权力收回自己手中并牢牢掌控。
曹太后临终的忏悔还回荡在他耳边。他不能轻信任何一方的言论,无论对方是人是神。
于是赵顼告诉门外都知太监:“太后大行,朕身为人子,当守孝思过;且朝中诸事纷杂,积案如山,朕实无暇他顾。你去告诉他,心诚则灵,不必拘泥于面圣。若他真有护国之法,便在宫外为大宋祈福吧。”
圣谕下达,门外的都知太监却不作声。
赵顼又说了声:“退下吧。”
无人回应。
他觉得奇怪,也不顾早朝的袍子只穿好了一半,起身走到寝殿门口,但没有让人开门。
“为何不应?”他又问了一声。
门外隐约有火光摇曳,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既然官家无暇召见,本神便只能亲降殿前了。”
03
大理寺已乱作一团。
百十来头疯猪四处放火,见人就咬。猪群杀红了眼,横冲直撞,木柱门梁在大火中噼里啪啦断裂下坠。值夜的官员加上狱卒总共也寥寥无几,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吓得抱头逃窜。
李士卿面前的墙壁外传来声声撞击,带着惨烈尖锐的猪的嚎叫。
猛烈的撞击使得墙面与房梁簌簌掉落土块碎渣,牢房在一片尘土中剧烈震动。
李士卿后退到铁门栏边,已是退无可退。面前的墙壁已经出现裂痕,并且不断扩大。
撕心裂肺的嚎叫与撞击声非但不停,反而更加猛烈。
终于,在“轰”地一声巨响之后,墙体被撞出一个大洞。墙外几只冲锋陷阵的疯猪已被烧得焦糊,还活着的猪也早已被撞得血肉模糊。
带头的那只正透过洞口看向那团白色人影。它目光血红,口中流涎,张口嘶嚎一声,一跃而起跳入洞口,直奔李士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