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到嘴边,自己先知道答案大概是什么。
「你觉得我如果当晚就报出去,结果会怎样?」
我说:「你会变成唯一在场的人。」
他笑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也很难看。「副院长、检举、顶楼坠楼,三个放在一起,根本不用查,外面的人就会先把故事写完。」
我没有马上反驳,因为这确实是实话。
可另一个实话也摆在那里。
他后来一句不提,不只是怕。他也在看,看局面会怎么走,看沉默是不是比说话更有利。陈伯勋扛下去,萧志远死了,院里的人各自往后退,他站在中间,乾乾净净地等着下一步。
这才是让我反胃的地方。
「靖宇,」他看着我,语气忽然放软一点,「有些事情不是你继续追,就会有比较好的结局。」
我笑了一声,自己听都觉得冷。
「你是在劝我,还是在警告我?」
他也笑,只是嘴角动一下而已。「你要怎么听都可以。」
说完,他拉开车门上车。引擎发动后,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地面,很快又转出去,消失在坡道那头。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等那两道尾灯完全不见了,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
第二天上午,护理站打内线来,说人事室请我过去一趟。
我原本以为又是时数、休假、签核这种鸟事。从病房走到电梯口时,刚好碰到一批家属要上楼,电梯来了也挤得要命,里头还塞了一台轮椅。我站在角落,被早餐店奶茶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有点头晕。
人事主任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旁边是一盒开了盖的喉糖。她看到我进来,先露出一个很标准的笑。
我坐下,她把文件推过来。
标题写着:自愿转调同意书。
调任单位,竹山卫生所。
职称,一般内科支援医师。
我把那几行又看了一次,确认自己没看错。
人事主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说明。「院方考量您最近工作压力较大,加上体系内部刚好有人力配置需求,所以希望您先到基层单位支援一段时间。」
这种话如果翻成白话,大概就是:你该离开一下了。
她停了一下,还是回答了。「方副院长建议。」
听到这句,我反而没那么意外。
事情走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清楚。方正杰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站在我这边,他只是需要有人替他把那些他不方便亲手翻开的东西翻开。0423 的病歷、陈伯勋的状况、院里藏着掖着的品管纪录,我替他把这些全拖到桌面上。等局面差不多了,他要往前走,我这种知道太多、手又不乾净的人,当然最好先被挪远一点。
棋走完了,剩下的卒子可以收了。
我看着纸上的「自愿」两个字,只觉得讽刺。
我点了一下头,把同意书折起来,收进文件夹。站起身要离开时,她还补一句:「林医师,最近院里事情多,您自己也多保重。」
这种时候连关心都像例行公事。
我出了人事室,走廊上一群住院医师正边走边聊,有人在抱怨昨晚值班被搞到三点,另一个说楼下贩卖机咖啡又涨价了。两个护理师推着治疗车擦身而过,其中一个差点撞到我,连忙说不好意思。
我往旁边让开,忽然有点恍神。
医院照样在运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只有我现在终于看懂,自己在这盘棋里原来站在哪。
回到办公室时,门半掩着。
桌上的东西大致还在原位,笔电、咖啡杯、病歷、写到一半的便条纸都没动。只是我的听诊器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放得很正,好像有人特地确认过,只要我一进门就会看见。
我站在桌前看了两秒,才伸手把它拿起来。
里头只有一张对摺的白纸,摸起来就是普通影印纸,边缘有点硬。
我打开来,上面是手写字,字跡刻意压得很平,每一笔都用力到快把纸划破。
密码在他桌上。硬碟格式化了,但云端没有。
我把纸翻到背面,下面还抄了一行网址。
看到那串连结,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网址本身,而是萧志远抽屉里那张便利贴。
那串数字我早就拍下来了,却一直不知道对应的是什么。现在总算接上。
所以那不是病歷号,不是房号,也不是随手乱写。
我坐下来,把纸平平放在桌上,手指压着边角。脑子里转得很快,反而有点发空。硬碟格式化了,代表他办公室那台电脑上的东西确实被清掉了;云端没有,代表他早就留了后手。而现在有人把这条路递到我面前,表示对方不打算自己出面,但也不想让萧志远留下的东西就这样消失。
纸上有很淡的碳粉味,不凑近闻几乎察觉不到。右下角还留了一点滚轮压痕,像老事务机吃纸时常留下的那种印子。
她没有署名,也没有多写一句废话,却还是把门开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有点发黄的日光灯,觉得整天累积下来的疲惫这时候才一起压上来。桌上一边是转调同意书,一边是这封没名字的信。前者是在请我离开,后者是在问我还要不要继续往下走。
我把那张纸重新摺好,塞回信封,收进白袍内侧口袋。
走廊外头有人在叫会诊,脚步匆匆跑过。医院跟平常一样忙,一样吵,一样没空管谁心里正翻成什么样。
我把桌上的转调同意书翻过来盖住,不想再看。
今晚回去,我要把那个云端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