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我没份,也不是因为我到现在还想保谁。是因为我一旦站出去,事情很快就会歪掉。」
她把手指点在那几份资料上。
「你以为外面的人看到这些,第一个会盯谁?一定先盯你,因为你有签名;再来才是我,因为我是品管;最后才轮得到院长。你要扳倒的是一整个系统,不是一个人。动作太快,反而会先把自己赔进去。」
我听着,只觉得胸口闷得更厉害。
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才麻烦。
张淑芬看着我,很久才开口:「我只是把门打开。走不走,是你的事。」
外头护理站的电话响个不停,隐约还听得到有人在找病床。医院照常运转,像这间房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资料夹往我这边推回来。
「你手上的东西够多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但你最好先想清楚,这些东西出去,你不会全身而退。」
我没有回答,伸手把资料夹拿回来。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不要把自己想得太乾净,也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她说,「这两种想法都会害死人。」
我站了两秒,才把门拉开。
走廊很亮,亮得有点刺眼。有人抱着病歷快步从我旁边过去,嘴里还在交代家属等一下要先去批价。我靠到墙边,让他先过。
张淑芬那句话还留在耳朵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家里,哪里也没去。
餐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边是随身碟,一边是转调同意书。桌面昨天才被我清过,今天又乱了,还多了一张不知道哪来的超商发票,边角沾到一点酱油渍。
我把同意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内容其实很短,无非就是体系内支援、职务调整、感谢配合。字都很客气,也正因为太客气,才看得出来里头半点商量空间都没有。
只要我签了,事情大概就到这里。
我会去竹山,门诊、慢性病、卫教、例行转诊。仁和这边照旧往前走,评鑑照做,新闻没有,风波没有,萧志远的名字过一阵子也不会再有人提。对大部分人来说,这其实就是最理想的收场。
我本来也可以接受这种收场。
如果我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之后还肯装傻,也许就行。
偏偏我现在什么都看到了。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水龙头一开,那股铁锈味又冒上来。我站在流理台前喝了半杯,剩下一半放着,回头看餐桌上的随身碟。黑色塑胶壳上贴着「备份」两个字,贴纸一角已经翘起来。
我忽然想到萧志远平常的样子。
晨会报告时,他讲话很快,遇到上级打断,也不太会看脸色,常常把话说完才停。茶水间碰到人,他又会很自然地帮忙补咖啡豆,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同事。这种人你不会特别记得,除非哪天他不见了。
等他真的不见了,才会发现原来有些事情一直是他在撑着。
我坐回桌前,把随身碟插进笔电,没有立刻开档案,只是盯着萤幕上的小图示发呆。
张淑芬提醒得没错。东西只要送出去,第一个倒楣的很可能就是我。0423 那份病歷迟早会被翻出来,我的名字、我的签名、我当时没有开口的事,全都躲不掉。没有人会因为我后来良心发现,就当作前面没发生过。
可是另一件事也一样躲不掉。
如果我现在把同意书签了,等于我亲手把整件事盖回去。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而是因为我知道了,还是选择算了。
这比当初签下那份报告更难看。
墙上的时鐘慢慢走,秒针有点松,走到十二的位置总会顿一下,再往前跳。半夜两点多时,楼上的住户还在拖椅子,不知道是在搬东西还是小孩不睡。我本来想打开电视让房间有点声音,最后还是没有。
卫生局不是不行,但太慢。正式检举一跑程序,文件先转一轮,接着不是要求补件,就是等排案。中间只要有人通风报信,很多东西就会提早被洗掉。
媒体更不行。记者会抓最大的点,然后把剩下的全部压成标题。到最后变成谁骂得大声、谁出来切割、谁上节目讲几句场面话,真正该查的反而被吵掉。
我想了很久,才把目标放到评鑑委员会上。
下个月就是评鑑。那群人不是来做新闻的,也不是来陪仁和演戏的。只要他们肯盯,院内很多本来可以被压下去的东西,就没那么好处理。
我把信箱打开,搜寻过去的资料,找到这次评鑑主席的联络方式。是个退休的外科教授,名字我认得,跟仁和没什么私交,讲话也向来不留情面。信箱不是公务用的,而是他一直掛在期刊上的私人通讯地址。
我把地址复製进收件人栏,手停在键盘上好一阵子。
主旨怎么写,我改了三次。
第一次太像检举函,第二次又太像情绪发作。最后我只留下一句平铺直叙的:
仁和医院评鑑前补充资料——请亲阅
附件一个一个掛上去。比对纪录、体检报告、监视器截图、萧志远没寄出的检举信。传到一半时,进度条卡住,我还以为网路断了,站起来去看分享器,回来才发现只是档案太大。
我没有写太多,先交代自己是谁,再交代为什么这些资料会到我手上,然后把我该负的那部分也写进去。0423 那份病歷上有我的签名,这件事我没有避开。当时我知道纪录不对,却还是签了,后面也没有即时提出异议。这些都算我的责任。
字打一打,我停下来,把前面两句删掉重写。
我原本写得太像在说明自己为什么会犯错,后来觉得没必要。理由不重要,结果比较重要。做了就是做了。
等整封信写完,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松动。窗缝透进来的光不是亮,是一种很淡的灰。
我把全文重看一次,又看一次,确认附件都在。
到了这一步,反而没什么豪气,也没有什么突然豁然开朗的感觉。比较像人站在楼梯口,知道下面那阶踩下去就回不来了,但脚还是得放下去。
我想到萧志远,也想到自己。
他不是英雄,我也不是。只是事情一路走到这里,总得有人别再往后退。
画面跳出「邮件已传送」的提示,很快又自己消失。
房间里还是那么安静,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隔一阵子滴一声。
我把笔电闔上,坐在原位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