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 但是不多。”
言错会梦到小时候的场景, 但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大脑编织出的幻象。
但孩子不记得的事情,她的母亲会替她记得。
“你大概四岁的时候, 我把你送到了江州,让外公照顾你一段日子。”
“可能你已经记不清, 或者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送到江州?”
言错看向她。
“你四岁的时候,把我给你养的那条小边牧的狗粮,丢进了客人的饭碗里。”年爻再次想到这件事还觉得有些好玩,“你还是偷偷摸摸扔进去的。”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言错当时扔的是狗粮,而不是狗的排泄物。
自己还干过这么熊孩子的事情?
言错根本想不起来了。
“后来我问你原因,你告诉我,是因为那个客人想摸你的脸,你没让他摸,反而还被言文琮训斥了。”
“你不服气,所以就干了那件事。”
年爻话锋一转,语气平了下来:“但你不知道,那个吃了狗粮的客人,是一个大客户。”
“还是个有特殊癖好的畜生——他对年纪小的女孩子,有那种心理。”
过了二十多年,年爻再一次提及这件事后,心里还是有些后怕。
“那个时候的你,就像当年的我,惹了自己惹不起的人,就要被追着咬,就要被迫妥协。”
“……不应该,让你在那个年纪就承受这些。”年爻平复了一下心里的情绪,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调,向言错讲述当年的事:“我不得已把你送到江州,那段时间,你外公正好在江州久住。”
“我帮你扫平了这件事。但经历这些事情后,我意识到了——我不想让你重蹈我的覆辙,不想让你和我一样,在‘规矩’上栽跟头。”
“我开始压制你的天性,让你守规矩,让你不要在那些人面前落下把柄……”
“我对你很严厉,想让你收了性子,让你好好听话,让你守规矩,我不能再对你展露溺爱的一面。第一年我演下来了,往后……我一直在扮演严厉的母亲,我逼着你学规矩,不想让他们找到攻击你,威胁你的漏洞。”
年爻不再说话了。
起了晚风,绕着言错的发丝。掠过鼻尖,眼角,很痒……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言错站起身,眼泪依然顺着脸颊淌落。
“可是我们明明没有任何错……当年你‘不讲规矩’是因为那个人对你出言不逊,动手动脚;小时候的我‘不讲规矩’,是因为那个人对我心怀不轨,明明有错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要求我们去约束自己呢?”
“为什么就不能是他们讲规矩?为什么要是我……为什么要是你?”
言错的声音在发抖,混杂着愤怒的哭腔,在晚风里愈颤愈细。
最终消弭。
“……念念。”
“对不起。”
再次听见年爻这样喊自己,言错只觉得痛苦。
她心疼年爻,也心疼幼时的自己。
可是那道早早留下的创伤,依然在作痛。
言错迈开步子走了,泪珠掉落,砸在了年爻准备伸过去的手背上。
言错迈步走下小山坡,双脚因为失力,险些将她绊倒。她稳住身体,仰头看了眼远处的日落,莫大的无力感攀附在她的身上,裹挟着她,让她喘不上气。
车还停在平地上,她身上还带着车钥匙。
她想钻进车里,钻进去大哭一场。
按下车钥匙,正欲打开车门,远处有人喊她。
“言错——”
舒相杨跑到她面前,撑着腰喘了两口气,鸢尾蓝色的长发垂在肩前。
“你……”
舒相杨抬头看着她,眉眼微笑:“怎么?要甩了我,自己跑路啊?”
她缓过气了,重新直起了腰,看着言错脸上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语气抱歉:“跑过来的时候太着急了,我忘记带纸了。”
言错摇摇头:“没关系的。”她伸手环住了舒相杨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言错的腰背撞在了车门上,她紧紧抱住了怀里的舒相杨,把脸埋在她的肩上:“我就抱一会儿……”
舒相杨失笑:“你想抱多久都行。”言罢,她伸手揉着言错的发尾,在感受到怀里人压抑的哭声与颤抖后,她又轻轻地摸了摸言错的后背——
“想回家吗?”
“回家,让你抱着我,狠狠地哭。”
“算了,我现在就想哭。”言错移开了头,眼角带泪,水光粼粼地看着舒相杨:“我想去车里哭。”
“好。”
两人上了车,将车门锁住。言错靠在皮革车座上,盯着方向盘,眼泪依然在大滴大滴地往下落,舒相杨打开置物架,一边找一边开玩笑:“坏了,我们车上好像也没有纸唉,这下哄不好了。”
“你拿手给我擦。”
“手脏。”舒相杨不找了,靠在座椅上,“来的太急,没洗手。”
“我也不想品尝你的眼泪啊,不好喝。”
“你——”
舒相杨笑了,眉眼弯着,把言错的手握在了自己手里,轻轻甩了甩:“你哭吧,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