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慕言静了许久,才小心翼翼伸手,攥住身边人的衣角,她只觉掌心一片温热,好像握住的,不只是一片布料而已。
“快快快!马上下雨了!所有人看镜头!”摄影师喊,“三、二、一!”
咔嚓。
这是她们第二张合影。
画面正中的冠军仰着下巴,笑容恣意张扬,居左的亚军颔首莞尔,攥紧冠军的衣角。
仪式结束后是庆功宴,参赛选手都被邀请吃饭,夏慕言本都打算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了,但话到嘴边,不知怎的,还是答应。
结果到了宴会厅,众人闹得热烈,夏慕言却安静坐在角落,还是戴着口罩没摘,饭也没怎么吃。
她还是抱着那尊银色奖杯,只觉身体烧得视网膜都要模糊,看东西都要重影。
昏昏沉沉之时,耳畔突然传来少女微哑的声音:
“夏慕言。”
夏慕言一抖,抬头,发现展初桐站在自己面前。
看见她口罩边缘烧得绯红的肤色,展初桐眉心又拧紧,“我刚才就想问,你脸色不对劲,是不是生病了?”
刚才?
夏慕言眨眨眼,记起,哦,原来刚才她看我好几眼,是因为这个啊,误会人家了。
她弯着眼睛,装出笑眼,她很擅长这个,其实口罩之下的嘴角还是耷拉着,一动不动:
“我没事。已经吃过药了。”
声音闷闷的,也湿湿的。
展初桐不太信的样子,犹疑看她片刻,又问:
“你介意我在你边上坐会儿吗?”
夏慕言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展初桐便搬了条椅子坐,把书包摘了放在膝上,又看过来。
“嗯?”夏慕言歪头。
“你现在是……”展初桐不太确定,“因为生病了无精打采,还是因为输给我了不高兴?”
“……”夏慕言错愕,睫毛又颤了颤。
夏慕言第一次面对不知怎么解的题,展初桐给的题干是错的。
她是不高兴,却不是因为“得了亚军”,虽说惜败的情况在她参赛生涯中不多见,但她不至于因这点小事耿耿于怀。
这人的生活得多干净单纯,居然认为,这种事,值得很认真地不高兴。
可是,如果解释并非如此,与对方无关,展初桐是不是就会走了。
夏慕言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好不容易到手的,哪怕实质错误的,施舍。
她有点,想被哄一哄。
于是,贪心的夏慕言没舍得说穿真相,“嗯。不高兴。”
“为什么?”展初桐追问,“亚军不好吗?”
夏慕言想了想,坦白道,“不够好。”
确实不够好,连冠军都尚不能入她父母的眼,在她的亲友间都不值一提,何况这亚军。
夏慕言没等到展初桐的回应,她瞥了眼,见少女一本正经不知在想什么。夏慕言嘴角在口罩后勾了勾,她想,这人该不会要装作知心大姐姐,开始教育我胜败乃兵家常事之类的道理吧?
却见展初桐下定决心,拉了书包拉链,将金色奖杯掏出来,递过来:
“那我跟你交换。”
夏慕言怔住了。
这发展在她意料之外,她没能理解展初桐的脑回路,交换奖杯意义何在?
大型比赛获奖都配证书和奖杯,有实质认证意义的其实是证书,奖杯纪念观赏价值居多。饶是如此,已经刻了姓名的奖杯,交换之后,就连观赏价值也丧失了。
毕竟没人会在家里摆陌生人的奖杯。
夏慕言没动,展初桐就主动把自己的奖杯和她的交换,夏慕言捧着那尊金色奖杯,看到底座印着的“展初桐”的名字,哑然失笑。
展初桐竟还问她:“现在冠军是你的了,你高兴了吗?”
夏慕言歪头,手指拂过那名字,说:
“可名字是你的,别人又不知道,现在我是冠军。”
展初桐一听这话,就直接把奖杯又换了回来,说:
“那就不换了。”
“啊?”
“所以,不是你不喜欢亚军,而是别人不喜欢亚军。”
夏慕言顿住。
展初桐理直气壮道:“如果是你喜欢冠军,我就给你。如果是别人喜欢,我又不认识这个‘别人’,管他怎么想怎么看,直接让他滚好吗。”
几句孩子气的宣泄,竟让夏慕言怔神许久许久。
她低头看着银色奖杯,其上映出自己被金属曲面映得扭曲的脸,她参加过数不清的比赛、奖项,拼命获得殊荣,没能搏来父母的注视,也不知在漫无目的堆砌何人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