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颖逼庄雍说话,逼不出来,最后她发了狂,把自己挂在墙上的照片全部砸碎了:
以前墙上也挂着骆颖的照片,就是那一次争执,骆颖把自己的照片全部砸烂了。
骆颖觉得墙上挂的都是死人的照片。她不喜欢自己挂在上面。
骆颖厌恶这里的一切。她觉得庄雍一直游荡在这个充满幽灵的房子里,陪着里面的死物寂静沉沦,被人遗忘,就好像自己也是这栋房子里的一件家具。
她不要变成家具。
砸烂那些照片后,骆颖对庄雍说:“你已经毁了我,我不会再让你那些奇怪的教育毁掉我的小孩。我要带他走。”她说着这样的话,却一眼也没有看骆绎声。
庄雍终于开口阻止她,但说的话跟这场争执无关,也跟骆颖或者她自己无关,她说:“小孩需要稳定的教育环境。”
无论她说的是什么,总之她终于说话了。
骆颖得意地笑起来,眼眶却含着泪水:“这是我的小孩,不是你的。少假惺惺了,反正你一开始,也不想他被生下来。”
说完,她牵起骆绎声的手,她仍然没有看他,却牵起了他的手,带他离开了那栋老宅。
骆绎声回过头去,看到庄雍静静看着他。
庄雍最终还是维持了她的体面,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们离开。
骆绎声对庄雍那天的表现已经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最后那一眼。他还记得那天下着梅雨,他们离开的时候,是傍晚7点多。
他其实想提醒骆颖的。这个点已经没有渡轮了,他们无法离开这个海岛。而且外面下着雨,他们待会会没地方可去。
但是骆颖说要带他离开,以后他们可能会一起生活。这是他在喂那只猫之前就想要的。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 ***
两人来到码头的时候,果然已经没有渡轮了。
骆颖牵着他,站在没有船舶停留的登船口,回过头去看身后。
他们身后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空荡荡的,被雨雾笼罩的街道。
他仿佛听到骆颖的哭声,但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当时又下着雨,她整张脸都被雨水打湿了。
但他仍然惊慌起来,说明天才有船,他们今晚去住宾馆吧。他知道一间宾馆。
他们住进了一间名字就叫“宾馆”的宾馆。骆颖终于想起来他也湿了,给他换掉湿透的衣服,用宾馆的干毛巾给他擦头发。
骆颖终于看他了,他松一口气。
她对着他笑,笑得有些难看,眼眶里有泪:“你是不是太懂事了?都湿透了,生病了怎么办呢?你身体又不好。
“而且之前吃不饱,怎么不在电话里跟我说呢?
“你好像真的太懂事了……我看电视里的小孩,都很讨厌的,没这么懂事。你这么懂事……是不是因为我很失败?
“我是个失败的妈妈吗?”她最后这么问。
他连忙捉住她给自己擦头发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他当时还很小,没有朋友,没什么跟人说话的机会,庄雍平时也不跟他说话。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说:“不是。”我很爱你。
说完后,他怕只有两个字,不够说服力,所以又重复了一遍,更加用力:“不是。”
骆颖破涕而笑,她的眼眶里还有泪,随着笑容展开,那些盈在眼眶中的眼泪微微晃动,像闪烁的星辉。
她是个很容易开心的人,这么两句话,加起来才四个字,就让她开怀了。
骆绎声很懂得分辨她的表情,知道她是真的开心。
他看着她的笑容,不由得看呆了。
骆颖捏了捏他的脸,手放在他的后脑勺,把他拥入自己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后背,说:“我爱你。”
骆绎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本来想说,自己没真饿着。虽然外婆信奉吃饭要七分饱,但其实他晚上会一个人去厨房偷吃。他省下来没吃的肉,也都是给猫吃的,不是被人凭空克扣了。
而且外婆对他没那么差。
但是骆颖的怀抱如此温暖,她还说爱他,于是他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到了渡轮的发船时间,他们还是没走成。
那一年是2007年,海市人都记得那一年的梅雨,下了一整个春天,间或还有几场特大暴雨,下起来的时候,整座城市都是黑色的。
他听电视新闻说,是因为热带来了一个什么气旋。反正就是因为这个气旋,接下来的好几天,渡轮都没有发船。
他们在码头站了一会,最后还是回去宾馆。
宾馆住到第五天的时候,骆颖的钱花光了,雨还没有停。他们无处可去。
他听到骆颖的室友给骆颖打电话,室友叫她交房租,说顶棚有个地方漏雨,要找人来修一下云云。骆颖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个电话。
他躲在后面偷听,看骆颖挂了电话,又过了好一会,才走过去,说自己在老宅里藏了一些钱,都是这几年亲戚给的,加起来有一万三千五百六十四块五。
他说他们可以回去取钱,然后就能把这宾馆的钱交了,住到天晴,再出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