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骇然,双腿都有一瞬间发软,扭头看向四周的大山,突然有一种流民会突然冒出来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的错觉。他扭头看向李来银,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真没有看见流民往哪个方向跑了?你们当时往山里逃命,他们就没追吗?”
“我们害怕啊,只晓得带着娃子跑,哪里敢回头,回头就没命了啊!我们进了山就寻了个偏僻的地儿一直躲着,躲了两日干粮吃完了,实在饿得没有办法才偷偷下山。”一旁的王铁根边说边抹泪,“下来就只有空荡荡的村子,流民早跑没了影儿,我们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着里长的手腕,力气大得里长甩都甩不掉:“里长,您要替我们做主啊!您也瞧见了,我们村死了这么多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得去报官,得让大老爷替我们做主!你看他们死的多惨多冤枉,他们都是被流民害死的啊!还有房子,村头吴家和山脚老赵一家的房屋都被烧了个干净,还有村长家,这些尸体就是从他家的猪圈和茅坑里找到的,我们村如今啥都没了,家家户户粮食被抢了个干净,人没了,房子没了,家当也没了……”
王铁根哭得真情实感,因为他家粮食真被抢了,当初逃命时只仓促带走了一小部分,留在家里的老底全被掏了个干净。
他浑浊的泪水卡在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里长,您得帮帮我们,要不咱真没法活了!”他死死攥着里长,里长原本正捂着口鼻呢,被他这么一拽,没了遮挡,一股熏天的恶臭顿时直冲天灵盖,他一个惊天干呕险些吐在王铁根脸上,好在他及时推开了对方,几个大跨步冲过去扶着不远处的树把今晨吃的两碗米粥一个鸡蛋一张饼子全贡献给了大地。
王铁根也是豁牙老头一个,哪里经得住他这么一推,一个不防摔了个屁股墩,顿时觉得尾椎骨都裂开了,疼得直飙泪,脸上的悲伤愈发没有表演痕迹:“里长,乡亲们,我们晚霞村如今只剩些老弱妇孺,尸体咱抬不动,山上的人我们也找不到,只能指望你们帮衬了。”
“我这不是带人来了吗!”里长连胆水都吐出来了,听他一直咿咿呜呜跟鬼哭似的,烦的扭头大吼,把王铁根震慑地仿佛一只被卡住喉咙的鸡。
里长被人搀着离开了窝棚,前往相对空气清新的村里。
回娘家的姑娘没有找到亲人,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闺女嫁到晚霞村的老头老太太亦是一边哭,一边跑去窝棚翻找尸体,试图从一群焦炭里找到熟悉的体型。
胆子大,又是真心来帮忙的外村汉子则留在窝棚,问周富贵他们要棺材好抬进山,得知没有棺材,又问要卷席,得知席子不够,最后也是无法了,就让他们去找麻绳。
至于板车,他们问都没问,这村子四面环山,板车屁用没用,就是独轮车都不好使。
至于跟着来看热闹的人,则四散在村子,东家瞅瞅西家碰碰,还有人特意去了山脚下,瞧见这家被烧塌的房屋,连墙面都倒了,只隐约从倒塌的石块房梁看出几间屋子的轮廓。
真的惨啊。
这个村的遭遇实在太惨了,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就凑不齐一个完整的柴垛子,乡下就没有懒人,一年四季自家屋檐下就没缺过柴火。哪里像他们?眼下全村能凑齐一捆柴都是老天开眼,不忍再烧在那群尸体身上,哎。
像一个死村。
娃子惊惧不安,妇人也像是受不住打击丧失了神志,就几个干巴老头瞧着还勉强撑着没倒下,正儿八经的壮年汉子一个没瞧见,那一排排尸体,从体型来看死的多半也是家里的顶梁柱。
听说还有些幸运儿逃进了深山。
可进了深山,还能算幸运吗?要知道在饥荒年间,可是有虎狼下山的啊,也就是近些年天灾人祸没有波及到山里,他们这些靠山而居的才没遭受过野兽袭击。
再往前数些年头,可是有大虫下山吃人的传闻!
“窝棚那边我实在帮不了忙,太臭了,我受不了。”一个桃李村的汉子看向身旁几人,“都是乡里乡亲,咱也不好半点不帮忙,我想着要不进山去找找人,就在周围转转,能找到最好,要是实在找不到……”那也是他们的命了。
他们不可能真去深山里寻人,啥关系啊,不值得他们冒险。
“那我们再喊上几个人一起进山,这边的山瞧着比我们那头的危险,我们不熟悉山路,得多找些人才好。”说这话的也是桃李村的人,他现在都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被恶心了一遭不说,还要帮着进山找人。
在村里等着吃酒多好,吃完了往床上一躺,一觉睡到天黑,那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里长缓过了劲儿,也开始着手安排人帮着抬尸体进山和找人的事儿,不管咋说他都是里长,管辖下的村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咋都不可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若是让旁人看见了,不知私下会如何说嘴。
而且这次实在是死了太多人了,其实他到现在都有些恍恍惚惚,搁平日,就算他不去报案,也有人替他去报案。他若是没有丝毫动作,这个里长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
可如今不是非常时期么?
他消息比旁人灵通,知晓外头风声鹤唳,还有比晚霞村更惨、被流民屠戮了全村的人逃去县里报案,结果大老爷根本不管,或者说管不着,话里话外都在打官腔,让他回去,说回头会派衙役去他们村抓流民。
听听,听听这话!人家村子都被屠了,你让人家回哪儿去啊?等他派衙役走个过场,死去的人都过了好几回头七了。
正是知晓这些事,里长才知道,别说死几十个人,就算晚霞村的人都死干净了,也讨不回半点公道。
县衙、或说朝廷,人家根本就不管你。
真遇到流民进村……里长想到此,忍不住打了两个摆子,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刘二郎,你和薛老五他们帮着把尸体抬进山,让晚霞村的人带路,他们在山里挖了坑,你们受些累,帮着搭把手把尸体给埋了。”里长指着一个一直在窝棚和村里来回问人要席子麻绳的年轻汉子,分配活计也是门学问,既不好得罪人,又要让对方心甘情愿干活儿,那就只能用最简单省事的办法了。
抬尸体是个脏活累活,他就专挑老实汉子,那些从进村就一直围着窝棚打转的人。至于满村溜达的,他直接把进山找人的任务丢给他们,上心就认真找找,不上心他也没办法。
安排好这两件大事,他看了眼围着他打转的李来银,又忍不住开始犯愁。
这糟老头也说不清到底还有多少人躲在山里不敢冒头,就像他说不明死的人都是啥身份,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里长的事情多的很,像是谁家死了人,哪家生了娃子,都是本村人报给村长,再由村长告诉他,最后再由他带着户主去县衙上报。当然,村长也能直接带人去,或是户主自己去县衙上报都是可以的。
只是没人这么做,求人办事先拎半篮子鸡蛋上门是乡间的走礼习惯,里长这位置能干的事情有很多,上到买卖田地,批管宅基地,下到引水灌溉,谁家先谁家后,他都有安排的权利。自然,捞油水的地方也多,尤其是红白喜事,几乎隔三差五就有人登门,就算是为了效率,户主选择自己去县衙办理,但懂事的也会先来他家知会一声。
可以说上户销户,这个流程里长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咋整。可唯独这次,他坐在晚霞村村头的大树下,愣是不知道该咋办。
首先,县衙很远。
其次,外面有流寇。
再者,晚霞村到底都死了谁?山里还有多少人?根本拿不出个章程。
辨不出身份,那就只有去县里报案,让仵作来验尸。可报案就要出门,出门就可能遇到流寇,遇到流寇的下场就是现在躺在窝棚里的那一具具辨不出身份的焦尸。
“……”
里长简直愁的直抓脑壳。
第67章
李来银在一旁欲言又止。
里长正烦着呢,生怕他歪缠着要去县里报案,这些老疙瘩哪里知晓外头的风声,找大老爷报案,那也得是个青天大老爷才行啊!
他们广平县的县太爷如今连县衙大门都不敢出,他一点不怀疑,但凡流民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大老爷立马就会携着一家老小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