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面前的父女,尤其是赵小宝,兜兜转转,他还是算不过师父。
他总说,他和八个师兄不一样,他日后是要还俗的。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
脱下道袍,换上粗布麻衣。
青玄摸了又摸,然后仔细小心叠了起来,放入包袱中
道观早已被搬空,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带走,在仅存的几间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也只在六师兄的床榻墙缝里抠到几两碎银,估摸是他藏银子时随手塞的,年深日久,自个都忘记了。
一件道袍,两件内衫,两双布鞋,一床被子,几两碎银,一个今儿刚换的饼子……还有一只小虎。
这就是青玄的所有家当了。
他背上包袱,扛着棉被,最后看了眼道观,然后头也不回攀藤而下。
赵老汉眼睁睁瞅着他从上头飞下来,那小身子轻盈的,哎哟,都不知道咋形容,瞧着是有本事在身,厉害得很。
他双眼发亮,走过去接过他肩上扛着的棉被,连带着闺女怀中的小虎,一股脑塞进车厢里。
小虎喵呜喵呜叫了几声,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大热天的,老头给它盖甚被呢??
赵老汉哪有心思搭理它,心疼地摸了摸驴,休息了一日估摸是缓过劲儿了,扭头问身后的小子:“没啥需要交代的人吧?”
青玄一身粗布衣裳,发髻也重新束过,穿道袍不像样,穿这身倒是体贴长相,瞅着就像个乡下小子。
他有眼色,连忙去搭手,赵老汉借着搬抬车厢的工夫试了试他,完了就咂摸嘴,看着青玄的眼神都有点发光,这小子是真有两把刷子啊。
“没有。”青玄摇头。
今年欠收,这两日帮着老汉把稻谷割了打了,今晚拿了两个饼子,走之前他虽然没说啥,但青玄心里清楚,他家没啥可以忙活的了。
他若厚着脸皮上门,一日许是还能领一个半个饼子。
可他脸皮不厚,没这个想法,原本的打算也是吃完了饼子就去山里打猎,再拿去村里换粮食。家家户户都不富裕,他难,人家也难,人贵自知罢。
至于要不要去知会老汉一声,青玄认真想过,最后还是决定不去了。
就算外头打仗,战火也波及不到这里,至于抓壮丁,老汉一把年纪,当兵的也不稀罕,就算想抓他去当肉盾,大老远的,逮个老头白费力气。
最重要的是,老汉太老,孙子又太小,逃荒,他们是逃不了的。
不如留下,只要能熬命熬到下雨,避着人过日子,未来许是还有几分盼头。
背井离乡,他们怕是走不出二里地,粮食就要被人抢光,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他自个都是个累赘,未来不知要欠赵小宝多少个饼子,对此实在有心无力。
没能耐帮扶,就不要多此一举,横生事端。
第129章
月色引路,驴蹄踢踏。
青玄没进车厢,而是坐在车辕上和赵老汉学怎么赶车,顺便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
赵老汉就瞅着他个半大小子,行事说话像个大人一样,这可能就是从小没在爹娘身旁长大的孩子,会说话,有眼力劲儿,瞧着懂事的很。
自家娃子多,看着他就想到几个孙子,一样的年纪,小五他们满山撒欢,说话比狗屎还臭,见天的讨人嫌,哪里像他?
赵老汉心头不得劲儿,心说我跟你个小屁孩能有啥可聊的?睡你的去吧!
“学啥赶车啊,咱家人多,赶车都轮不到你。”赵老汉直挥手,状似嫌弃,“去去去,进去车厢睡觉,小孩子家家,夜里不睡觉,大了长不高。”
说完,想到啥,连忙补充了句:“离小宝远点,不要挨着她。”
三岁不同席七岁不同榻,乡下人虽没有富贵人家讲究,但一个车厢待着,还是隔开睡。
青玄不去,大晚上的赶车多犯困,有个人说话能醒神。
“赵老叔,其实我觉得新平县就很不错。”青玄没话找话聊,“虽然我没逃过荒,但我逃过家,离家的日子不好过,路过别人门口都要被啐两口唾沫,说话带点口音本地人都要防着你,就是当乞丐,都有原住民驱赶你。”
赵老汉瞅了他一眼,意思继续说。
青玄就继续说了:“老天哪有不下雨的,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只要熬过这一阵,不定何时就久逢甘霖了。新平县百里荒芜,等闲人都不稀得来,这一路估摸您也瞧见了,农田荒了没人搭理,房屋倒了没人重建,如果只是为了躲旱情,一动不如一静,别累死累活丢了半条命离开庆州府,到了别处发现都是一样的干,老井照样打不出水,路都白走了,还是要渴死人。”
“不如在新平县寻个旮旯地儿缩着,选几块好田地锄草驱虫,拾掇拾掇房屋,只要外面的人找不到,回头日子还照样过。”青玄想,他们刚从家里出来,稻谷定是刚割,更不缺粮种,只要等来一场雨,藏着身形不被抓住,总比四处逃难来得强。
他守着青城山的荒田无法耕种,就是求不来粮种,有田有地都只能干瞅着。
赵老汉一拍大腿,心说你小子,这话我可不爱听啊,要不还是不聊了。
这才刚起步呢,就先说上丧气话了!
他忍不住问道:“咋,你不想找爹娘了?”
搁别人,估摸得使劲儿撺掇他们去找金鱼,这样他就能顺藤摸瓜询问自己身世,找到自己爹娘。结果他倒好,干脆让他们别逃荒了,新平县就很不错,要不缩着等下雨算了。
青城山的夜晚清冷幽静,青玄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和别人说过话,有人回应的感觉,比对着小虎自言自语要舒心多了,他诚实道:“一半想,一半不想。”
赵老汉两条粗眉高高挑起,没问他为啥有一半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