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是几个小点,不过片刻,身形轮廓越变越大,越来越清晰,满粮和朱大桩朱来财几个汉子心口砰砰跳,原本丧气懒散的精神倏地一散,身板下意识挺了起来。没人招呼,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攥紧了撑杆,驶着歪七扭八的筏子转了个弯,划动着往下迎。
满粮一马当先,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嚎道:“是叔不——?”
“大山,满仓,是你们不?”
“是你们回来了吗?”
“是我们——”那头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同样扯着嗓子嚎了句。
哎哟,这熟悉的嗓音,一群汉子猛拍一把大腿根,顿时嘴都笑歪了。虽然离得有些距离,实在看不清筏子上都谁谁谁,但听这喜悦的声儿,乐得就差直接嚷嚷他们找着人了,没空手,没白走,这趟稳妥!
还真让他们找着了啊?被洪水卷走还能活啊?!一个个激动地面红耳赤,但咋这么不信呢,连忙问道:“是不是找着小宝了?”
“找着了,找着了,还找到了青玄,俩娃一起的!”这回开嗓的是赵老汉,“哎哟,你们是不知道有多赶巧,半夜路上恰好碰见了,这说出去都没人信,差点就错开身了!”
可终于回来了,他心头狠狠松了口气,说完话狠狠揪了两下鼻子,哎妈呀,给他臭的,都忍不住翻白眼。
这日子过得是真闹心,整日跟住在了茅房里一样,吃饭打盹都得掀开蒙面的布,别说张嘴咬饼子,就是吸口气那都是折磨,这可比大旱逃荒还折腾人,一个费脚力,一个纯费人。
脸上裹两层布都挡不住,真熏得慌,他都有点坚持不住了。
“孙老头在不在?在附近就嚷声儿唤换,让他别捞了,赶紧过来,他家明娃子没死,还活着呢!”他冲着猛猛朝他们划来的人吼了一声。
对面的人听见,立马有人扭头朝着一个方向喊孙老汉。
声声传递下,正在另一头捞尸的孙老汉动作一顿,反应过来后,他一把丢掉手头耙子,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大吼一声,连忙操纵竹筏跟了上来。
和赵喜他们缩一堆儿的孙旭明眼泪瞬间包不住了,熟悉的山形,是他从小跑到大的地儿,这里生活着他们孙家祖祖辈辈,祖坟在,阿爷阿奶在,爹娘也在,瞧见那两座山头的瞬间,一股情绪猛击心口,孙旭明鼻涕眼泪齐流,扯把嗓子就开始嚎哭:“阿爷,阿奶,大丫……呜,爹娘,我回来了。”
阿爷在河里捞到了他爹娘尸体这件事赵喜已经告诉他了,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当晚他们一家睡得太沉,洪水都涨到了屋里他爹才发现,当时爹就让他先跑,他和娘因为家畜拌嘴拉扯,他那会儿脑子也懵,让干啥就干啥,连鞋都顾不上穿,拔腿就往后山跑。
洪水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疯涨,期间他几次回头,无论咋嚷嚷都没得到爹娘的回应,那会儿他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之后自己也被卷走,更顾不上伤心难过,再醒来就是见天撑筏往家赶,饿得累得没心思胡思乱想,甚至心里还抱着一丝期待,进山路不止一条,没准爹娘走的另外一条道呢?
怀揣着的深深渴盼,最终还是被赵喜三言两句无情击碎。
坏消息是他爹娘没了,好消息是他爹娘被他阿爷捞起来了,有河里这么多泡发烂肉变臭长虫都无人收殓的尸体做对比,独自伤心难过了好几日后,他也渐渐换过了劲儿,接受了现实,至少他爹娘走得体体面面,能入土为安。
这就已经很好了。
死在这场灾难里的人实在太多太多,所有人的底线都是一降再降,从要是逃命的时候能顺便捉两只鸡就好了,到饿肚子不算什么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和最后就算死,只要有人捞有人埋就不算白活。
孙旭明也是这么个心理变化,从一开始的绝望到最后归于平静,虽然爹娘死了,但有人收尸,在当下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所以他这会儿嚎得很有两分哭灵的架势,膝盖更是“扑通”一下砸在竹筏上,磕得特别响亮。
孙老汉一双眼睛红肿得只能睁开一条小缝,人老了视力本来就差,这阵儿哭得多了,一双老眼近乎半瞎,只能隐约看见好几个筏子装满了人从下游上来,瞅不清楚面貌,但耳朵还算灵光,听见了声儿。
是他家明娃子,嚎得乱七八糟让人脑仁直发疼,是村里妇人婆子最嫌弃的调皮娃的吵闹声,他再熟悉不过了。
鼻涕眼泪瞬间往外嗞,老头疯狂撑杆,把河水抄得哗啦啦响,内心焦灼急切,压着哭声儿撕吼回去:“明娃子,阿爷的明娃子,真是你啊?你真还活着啊?”
“恁大的水你咋活下来的啊?!天老爷,您老真是开眼了,老大这房还没绝,我家明娃子还活着,呜……”
“阿爷,是我,真是我,我还活着!是青玄小叔把我救了。”孙旭明同样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正好几张筏子挨得近,他小跑着蹦去了最前头。
满粮和朱来财他们划到跟前,孙旭明望着朱来财哇哇大哭喊了声朱叔,朱来财一个杀猪匠,再铁硬不过的心肠,见他这副模样,又听后头姗姗赶来的孙老汉哭着喊明娃子,他都有些憋不住泪,忙把筏子划过去,等孙旭明跳上来,顾不上招呼他赵叔,一刻不停往回划,自觉搭起了让爷孙早些团聚的桥梁。
爷孙二人抱头痛哭的动静极大,孙旭明嚎得比在路上时还要凄惨肆意,赵喜揉了揉耳朵,见着亲人是不一样,在他们跟前,他连哭都收着。
先前瞧着不咋伤心,也不对,应该说只浅浅伤心了一下就接受了爹娘去世的事实。原来根本没缓过劲儿,心里难受得很,只是压着,忍着,没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
只有在最亲近的家人面前才能释放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绪。
赵小宝被一群人围着嘘寒问暖,满粮哥,大桩哥,还有罗家孙家的哥哥们,全是他们家的姻亲兄弟。
见她好生生的,连带青玄都好好的,得知他们飘到了下游,因为运气好捞到个筏子,这才捡回一条小命,满粮双手合十连连道:“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小宝和青玄福大命大,日后也一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再没有波折意外。”
“没事就好,找到就好,回来就好。”朱大桩这么个寡言汉子也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可见有多高兴。
其他汉子也是你一句我一句,问飘多远,有没有受伤,得知俩孩子连皮都没磕碰一块,也跟着抬头往苍天,难得说了几句好话。
他们的担心半点不作伪,一路走来,见天吃着大锅饭,看村里孩子都和自己娃子一样,都上心惦记。何况赵小宝多招人稀罕一娃,还是个姑娘,心再硬实的汉子对上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都软乎得慌。
都盼着呢,可千万不能出事,孩子要好好活着。
如今瞧见人,是彻底放心了,踏实了。
第215章
赵小宝被娘抱着,被众人稀罕围着,她望着两座在汪洋里格外扎眼的山,心里不由有些急切。她想嫂子们了,还有春芽小花,娘说嫂子们原本也想跟着来找她,但筏子装不下这么多大人,她们只能留在山上等着。
她还想小黑子和小虎,还有村老们,好久没有听见他们的大嗓门了。
“天色不早了,先回去。”热热乎乎唠了会儿,前头孙家爷孙也歇了声儿,赵老汉开始挥手赶人,恁宽敞的河面,他们硬是把道给堵了,“这都好几日了,你们咋还在捞东西?”
一排排筏子往回折返,朱来财也终于能插上话了,立马道:“没捞了,真没捞,都记着您话呢,只留了前两日捞的东西。我们是闲的发慌,在山上待得焦心,坐不住,想着出来瞅瞅,假使有活人呢?咱还能顺手捞一把。”
还有个原因,他扭头悄摸瞅了眼老叔,见他心情还不错,便道:“昨儿有船划到山脚来,是县里的人,以为咱正等人来救呢,要把我们拉县里去,说是有专程的灾民安置点。”
“来的人还说,县里给发口粮,一人一日能分到两个窝头。”
来人见他们乌泱泱站满了一个山头,还吓一跳呢,似乎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