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理智尚存,全家翻箱倒柜都想把穿个一两年的衣裳也给带上。好在都是受过苦的,及时清醒过来,人不经饿,也不经冻,有粮食没冬衣御寒同样要死。
也有人觉得这个趴活捡得太不好意思,趁着还有时间,干脆拆了被套连夜浆洗,晚间在院里点柴火烘烤,为人做事相当实在。
这样的人家还不少,穿针引线,重新把补丁缝得密实……
花二娘对待此事十分上心,每一户都是层层筛选出来的老实人,数趟奔波下来,脚底板都起了水泡,虽说不上尽善尽美,但也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极致了。
板车碾压地面的闷响,伴随着轻微的喘气声响彻在小道上。
几个被冒尖背篓压弯了腰的婆子见他们三个高大壮汉慢悠悠走着,也不敢开口催促,更不敢抢道,只是磨磨蹭蹭跟在他们身后。
寻着花二娘给的地址,心里一个劲儿犯嘀咕这行人咋不拐道呢,真是的,运气也忒不好了,居然和她们走一个方向。
心头腹诽着,前头的汉子突然停了下来,她们下意识抬头一瞧门脸,是熟悉的,立马也停了下来。
大眼瞪小眼。
半晌后,婆子们一双眼睛瞪溜圆,看了一眼又一眼他们的板车,虽然用破布盖着瞅不清里面是啥,但想到她们此行的目的,心口瞬间砰砰跳得很快。
“大兄弟,二娘说的就是你们吗?换衣裳被褥农具啥的。”其中一个婆子斜着眼瞅赵老汉,她弯着腰呢,只能睨着眼睛往上瞥,“咋这么早啊?二娘说的不是这个时辰啊,我家里还有一背呢,这可咋整!”说着有些急火,连忙去敲门,得抓紧腾完背篓还能回趟家。
“哪个二娘?”赵老汉说完立马反应过来,说的是那个年轻妇人,“她也叫二娘啊?对,就是我们,大妹子你别着急,咱不赶趟,你待会儿回去背就是,不催哈。”
“哎哟真是你们啊!这板车上的是那啥吧?”另一个婆子脸上立马露出笑来,说到粮食时生怕被外人听见,不但压低了音量,还没明说,只噘着嘴一个劲儿努着,“咱把压箱底的旧衣裳都收拾出来了,东西可不少,你们的那啥别不够换啊。”
“那不会。”赵老汉抱着闺女自信一笑,“你们只管带来,只要我瞅得上,该你们的不会少,不会叫你们白忙活一场。”
他说得爽快,不像那些个做生意的支吾不给准信儿,婆子们不免都松了口气。许是都被花二娘叮嘱过,没人讨嫌问他们粮食咋来的,换旧衣裳作甚,只顺嘴唠一句吃朝食了没,我家挺远的,敲门是因为院里有人看守。
正说着呢,大门就开了,一群婆子熟门熟路往里走,前头那人压低声儿对开门的汉子道:“赶紧帮着卸门槛,让他们把粮食推进来,莫要让外人瞧见!”
另一个婆子则对赵老汉他们道:“那是花二娘的男人,家中行二,你们叫他刘老二就行,我们都这么喊。”
刘老二闻言心头一惊,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就过来了,连忙小跑过去帮着把门槛卸了,一双眼落在冒尖的板车上,心里彻底踏实了。
他原本还提着心,生怕婆娘是被人骗了,但三百斤粮食的诱惑实在太大,甭管咋样,事儿都要张罗起来,要真出啥岔子,顶天就是得罪人,也不亏钱啥的。
如今见人真来了,他脸上顿时露出殷切笑容,想伸手帮忙,但又没有他插手的地儿,只能搓着手站在一旁憨笑道:“她们昨儿就背了不少衣裳被褥过来,都拾掇得干净,我和二娘仔细检查了,没出啥岔子。”
赵老汉跟在他身后往堂屋走,房是他租的,昨儿就逛了一圈,已经很熟悉了。但变化还是很大,堂屋院子清扫得干净,摞满衣物的地上都铺着薄布,一眼望过去是一摞摞的小山包,堆得尖尖的,乱中有序。
刘老二小心翼翼带着路,语气同样小心翼翼:“我们特意避开了家中有病患的人家,好些勤快的婆子妇人特意拆了被套浆洗了一遍,衣裳没敢洗,冬衣太厚实了,一日干不了,待会儿要是摸着有些濡湿的被子还请谅解,不是病人盖过的,是没烘干,都是干净被子。”
“成。”赵老汉点头,见对方肉眼可见松了口气,心里很是满意。
花二娘会办事儿,把他的要求听进了心里,兑完粮食要有剩余,多卖她家百十来斤也无妨。
还有这些人……
他随手拿起一件小娃穿的冬袄捏了捏厚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霉味儿,也没有难闻的汗臭,厚度也适中,想来昨儿被翻出来晒了半日,也没偷摸拆针脚抠棉花,他不由点了点头,心里又多了两分满意,舀谷子时可以不用抖手腕。
“这样的可以吗?”刘老二见他拿着冬袄久久未语,不免惴惴不安,那件袄打了两块补丁,都有点起毛边儿了,这要是不行,院子里堆着的这些个挺多都过不了关。
“可以。”赵老汉把袄子叠起来放回原位,笑着说,“劳你们两口子费心,东西都还成,我很满意。”
“应该的应该的。”刘二郎带他去了自家堆放衣物的地儿,拿起一条褥子抖开给他检查,“这是我家的,其他人家差不离也是这么个厚度,您老瞅瞅,这样的要是能行,我这心里也有个谱。比这差些的也有,这样的要是都不成,那些我也不拿到您老面前了。”
赵老汉把闺女放地上,双手拎起被子抖了几抖,时不时还捏一捏,多厚实说不上,但落在手头还是有两分重量,比不上他家这两年盖的被褥,但比他家早年的冬被要好上几分。
“这样的可以。”
“那您在瞧瞧这样的,这个要差一些。”
赵老汉随手接过,如刘二郎所说,确实要差些,这旧衣旧物各人有各人的衡量标准,有的人家一件新衣裳穿个两三年就要压箱底,有的人家穿个五六年打满补丁才叫旧,花二娘也拿不住他们对旧物的界限,反正多走两趟的事儿,先拿过来呗,他们要是嫌弃那丢开就行了,不强换的。
赵老汉当然也不是啥都要,他不丢打满补丁的衣裳被褥,只丢没塞太多棉花,或棉花硬成了疙瘩不咋御寒的那种。
这样的也少,走了一大圈也才挑出两三件衣物和一条被褥,赵老汉心里满意,觉得这家人挺实在,找的人也不错。
婆子们寻了自家放衣物的地儿,费劲儿卸了背篓,拿出一件件在家就叠好的衣裤仔细叠放好,刚想打声招呼准备回家继续装篓,就听那老汉道:“老三,搬一袋粮过来。”
赵老汉扭头看向她们,道:“带米袋了吗?来都来了,就别走空了,地上这堆你家的是吧?来,我瞅瞅能给多少粮……”
第229章
哎哟我滴个娘,办事这么利索的吗?都不挑挑刺啥的?这就让掏米袋子了?
别说几个婆子,连刘二郎都是一惊,没想到对方行事如此敞亮,他还当要费好一番嘴皮子,没想到他只是逛了一圈,丢出几件衣物,然后就没然后了,没摆架子,没拿乔,没说这不对那不好。
赵三地把板车上面搭着的布掀开,单手拎起一袋粮。
赵老汉寻了个稍显空旷的地儿,刘二郎也醒目,忙拿了几张长凳过来拼凑成矮桌,赵三地走过来把粮袋放上头,变把戏似的变出一个舀米的竹筒。
几个婆子丢了背篓,从堂屋端了把靠椅过来,赵老汉当仁不让坐下,然后对她们道:“你们也瞧见了,咱没唬人,真带粮食来了,是诚心和大家伙交易。我不知道花二娘有没有提前与你们知会,眼下我就多嘴一句,说的话要是不中听,大家伙也多担待。”
“旧物不值钱,我这儿也不是铺子,没法像卖鸡蛋一样一文一个,还是一文两个的价给大家伙开出来,只能看情况给米粮,或多或少全没个定数。你们要是能接受,现在就能掏出米袋子,我立马给你们舀谷子,要是不能接受,觉得亏了,我也不强换,更不拦人,你们现在就能把衣物背回去。”
他指了指板车上的粮食:“这些也不是新粮,是往年的陈粮,但都没坏,能吃,吃了也不会害病。你们也尽可安心,来源我可保证安全,绝对不会祸及你们,换回家了就是你们的口粮,不会有人跑出来嚷嚷这是他家的粮食要收回去。”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别说,这几句话还真戳中了她们心里的担忧,就怕这些粮食是他们偷来抢来的,回头主人家要循着蛛丝马迹查到她们头上,要她们吐出来,她们该咋整?
他虽然信誓旦旦说来途正当,她们也不敢全信,可就算不可全信,她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二娘与我们提过一嘴,我们都省得。”沉默片刻后,其中一个婆子摩挲着衣角开口,“旧物……确实不值钱,但到底是能御寒的冬衣,天冷了穿上也能多几分暖意。我们不敢提要求,只希望大兄弟莫要,莫要太过克扣,手指缝里多漏些,家中幼儿幼女饿得直哭,实在缺粮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