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村虽然偏僻,但却不是那种消息不通的旮旯角,因着有一条直通两府的山路,虽是难走了些,还危险,但平日里多有商队往返,对于如今外头发生的事儿,他们也有耳闻。
大灾大难之下,百姓活不下去四处逃难是常事,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能跑到这里。
他们这地儿有处天险,名叫望风崖,几乎是贴着山壁的一条通天小路,宽度只能容纳一辆马车,若是没有通晓路况的老经验带着走,怕是根本没命过崖。
往常那些个商队都是请了镖师,还要花大价钱请领路人带着过山崖,身后还会跟着一□□了保护费一道走的富户和平头老百姓,只有大阵仗才能吓唬住山里的逃犯和野兽。
可以说,没点银钱傍身,外人都没那个本事敢踏足此地。
这群难民,还是一群看着饿着肚子的难民,他们是怎么过的望风崖,怎么走到他们村的?
村民们额头冒汗,尤其瞧见对面领头的几个汉子,一个个生的膀大腰圆魁梧雄壮,瞧着就不是好相与的,怕是来者不善!
“村长,怎么办?要赶他们走吗?”
“能赶走吗,这么多人……”
“也不是个个都像站在前头的那几个一样唬人,还有不少妇孺老人,我们未必打不过!”
他们村的汉子闲时都会进山打猎,自有两分胆气,尽管内心不安,但要说害怕是没有的,他们已经让家里的妇人带着孩子收拾口粮先去后山躲起来了。
大不了就是干一架!总之不能让这群人进村!
被围在中间的村长抬手压下躁动,他一双老眼紧紧盯着对面那行人:“眼下是闹不准他们究竟是过路的,还是冲着咱来的。”
这会儿山路湿滑,厚雪打脚,白茫茫一片辨不清方向,要说他们是过路人,此趟要去燕临府,他觉得不太可能,当下进山就是找死。
可要是冲他们来的……
“这有啥闹不准的,方圆百里他们哪里不待,偏要歇在咱们村口,这不摆明了是想来抢粮食!”站在他身后的一个汉子瞪着眼怒喝,举起弓就要搭箭。
“虎子爹你急啥,听村长说完!”身旁的人连忙拦住他,这箭要是射出去,就算人家不是打着抢他们的主意,这会儿都得抢了。
村长也生气道:“凡事多动动脑子!怪道你回回去镇上都能和人家吵嘴干架,脑子长来真是个摆设!”
“你想想,半夜那么好的机会,趁咱熟睡甭管摸进谁家都不至于空手,难民都是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狠人,手头不定沾着几条命,咱上山打猎都晓得要防备野兽偷袭,这当人的总不能比那畜生还要蠢笨。”
村长黑着脸说:“你看他们好些人还睡着没醒,想来昨夜发现了咱村,是故意歇在这儿的。他们没进村扰咱,没敲谁家的门要借宿,这行事瞧着不像带着恶意。”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这群人压根没发现这里还有个村子,乌漆嘛黑的走不动了,干脆原地歇下,遇了个巧儿。
只是这个猜想不太站得住脚,就隔着一个鱼塘,这么多人呢,总不至于个个都是瞎眼的。
“且看看他们要说啥。”村长盯着对面,决定等对方先开口。
第251章
他们在打量林子里一行人,那行人也在打量他们。
逃难这一路,他们途径过许多村子,被防备驱赶都是常事,乡下农家没有太多能威吓人的武器,都是些锄头斧子镰刀啥的,锄头因柄把长,能伤害敌人的同时能最大程度保证自身的安全,属于干仗第一首选。
弓箭一般只有深山猎户和军队里的兵爷们才能用上,眼下场面,他们也属于头一遭遇上。
“深山里的村子果真不一般,居然家家户户都备得有弓箭。”孙村长面露谨慎,看来他们的打算要落空了,“大根,咱不能硬着来了。”
“……原也没打算来硬的。”若是强抢,和当初那些跑到他们村里杀人放火的流寇有啥区别,赵老汉可干不出这样的事儿,“背山而居,手里没点硬家伙夜里咋睡得着,不定三天两头就有狼群野猪下山叼孩子,靠锄头可剜不死野兽。”
晚霞村已经算是很偏了,但和这个村子相比还是远远不够看,就先前过的那个刀锋似的峭壁就能阻下不少人。在山里生活能躲掉不少灾,他深以为然,但同样的,住得偏很容易给坏人可乘之机,甭管是防人还是兽,身板不硬刀口不利可咋成?
这是个招惹不得的村子。
想到此,赵老汉脸上挂上一个和善笑容,在对方的密切注视下往前走了两步,扯开嗓门用官话喊道:“对面的乡亲,我们途径此地稍作休息,打搅了你们还望莫怪啊!”
“哪里的话,既是路过,何来打搅的说法!”一个同样爽朗的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不等赵老汉再次开口,对方接着又道:“这条路虽是我们祖辈一脚一脚踩出来的,但咱也没有划地圈盘的想法,往常天气暖和时,多的是商队往返,你们若只是路过,我们定不会阻拦。”
对方态度还算有礼,村长便也笑脸相迎,他一口官话带着些凉峻府的口音,勉强也能听懂:“只是各地都有自己的习俗,我们村不咋好客,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我们这些当后人的也只能照着办,还希望各位莫要越过了这口鱼塘。”
他指了指塘口的位置。
“不请而来是恶客,这个道理我们还是知道的,到了乡亲们的地界,肯定得照着你们的习俗办事儿。”赵老汉笑得十分爽快,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实不相瞒,我们老家也是在偏僻的深山里,偶尔瞧见一张生面孔,便是挑着担的货郎,村里的人都提着心,轻易不敢凑上前买东西呢。我们是生人,自是不敢靠近乡亲们的村子,免得惊扰了妇孺们。”
“哦?”村长挑眉,顺着他的话头问,“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本地人,老家可是在很远的地方?”
“是啊,远得很,瞧不见头一样的远。”赵老汉配合着他的话头唠,还臭不要脸攀起关系来,“我瞧老兄面善,和我那一个肚皮出来的大哥竟有两分挂相,我一看就心生亲切,忍不住就想和你多唠两句。”
村长面皮抽了抽,到了他们这把年纪,发白脸皱背佝偻,谁和谁又不挂相?可真能攀扯!
“难不成是从丰川府来的?我倒是认识几个丰川府的商人,往年常走这条山路去燕临府,他们也喜欢歇在你们现在歇的地儿。我们虽不允许外人进村,但也不是没有人情味的人,行商们要打个水,摘些野果解馋,我们都是不收取银钱的。”
他说着笑了笑:“说来也是巧,往年年节当口这条路热热闹闹的,一个个都驱赶着车马忙着赶回家过年,今年不知是天儿太冷,雪太厚路不好走,愣是没瞧见那些个四处奔波做生意的人,我们村里的娃儿盼了又盼都没吃上糖果点心,年货也没买着。”
赵老汉粗眉一挑,这话啥意思?
闹不准他们是人在深山不知外间纷扰,还是借此试探,好在他本就不是冲着和人结仇去的,便道:“乡亲们想买年货得出门才成了,别的行商我们不知,但丰川府去年发了大水,半个州府都受到了波及,死了不少人。听说那头如今在闹瘟疫,你们认识的商队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走这条道。”
没走这条路都是一回事儿,人是生是死都不一定呢。天灾不长眼,管你富贵贫穷,运气不好遇见了,就是天王老子都逃不过去。
一众村民面面相觑,心头一紧,他们自是晓得外头不太平,可没想到这么严重。
一听有瘟疫,想到这群人是逃难来的,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虎子爹更是一脸谨慎地问:“你们咋这么清楚丰川府的情况,莫不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嗐,听我这口音也不是丰川府那边儿的啊,我们是从庆州府来的,比丰川府还远呢!”赵老汉当没看见,像个自来熟唠着,“去年我们老家闹干旱,地里的粮食没有水浇灌,一年辛苦下来白忙活一场,连河都干裂了,我们活不下去,只能整个村的人往外逃。”
“我家有门亲戚在燕临府,这不,实在没地儿去了,就只能往边关跑。哎,这一路难啊,不识路,只能跟在别人身后走,又是遇见山匪,又是遇见官兵抓壮丁,能走到这里和乡亲们唠上两句都是天大的缘分呢,好些和我们一起出发的这会儿坟头草都三丈高了。”他抹了把脸,语气里满是愁苦,“要不是活不下去了,谁又愿意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呢?”
“千难万难我们都活下来了,如今就是临门一脚,只要翻过山脉,顺利走到燕临府,我们就能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