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将来继位的是谁,都没有他开国奠基的威望,世家盘根错节, 势力早已根深蒂固。今□□得太绝,说不得几年后自己一驾崩,儿孙们便会遭了反噬。
既然没有铁证, 又不能真的将那些人斩尽杀绝,元和帝便只能挑嫌疑最重、最碍眼的那批下狠手。
皇帝自觉已是一退再退,出手便也没了半分顾忌,如同一位冷酷至极的园丁,提着一柄大剪刀,在名为 “权贵” 的花园里肆意挥舞。
管你是树王,还是花相, 今日统统都要修剪成朕想要的模样!
只可惜,元和帝自以为的“退让”,权贵们根本不领情。
他们参没参与谋反,他们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不过是些寻常贪赃枉法的旧账,被抓了他们认打认罚还不行么,凭什么要被一个谋反都谋成笑话的愚蠢皇子连累至此?
自家儿郎不就是强抢民女打杀庶民夺人田产纵仆行凶吗,他还是个二三十岁的孩子啊!
他们一代又一代都是这么“淘气”过来的,怎么偏偏这时候从重处罚了呢?
他们不服!
尤其是身处重灾区的世家子弟,更是愤愤难平。在他们看来,一些族人是与靖郡王搞了点小动作,可“没被抓住把柄”不就等于“没干”嘛。
他们都默认了皇帝的泄愤举动,只求不将树彻底砍断就行,谁知道这姬家蛮子会如此过分!
世家子弟岂是田里的韭菜,由得他随意收割?皇帝把树枝全都砍秃噜了,哪怕没动主干,这棵树也已是半死不活,与砍了何异!
这下一来,本就压抑到极点的丰京,彻底被搅成了一锅滚油。
前几日还在各家灵堂之间赶场打卡、哭完这家哭那家的权贵们,如今连装悲伤的功夫都没了,一个个全副心神都扑在了打探消息,生怕自家或是亲戚家,转头就见到皇城司的人破门而入。
抄家、罢官、夺爵、流放、打入诏狱、秋后问斩……一道道旨意从宣政殿飞出去,比秋日的阴雨还令人心底发凉。
有人昨日还在高堂之上问案,今日就披枷带锁,与被审问的犯人成了狱中邻居;有人前几日还在皇子府假哭,转眼就轮到在挂着白幡的自己家中嚎啕……
如肃宁侯府这般有功无过的人家日子也不太好过,纵然做惯了“孤寡”之人,也总有亲友。
兴善伯府那一窝本就是京里有名的烂泥扶不上墙,没出息到二皇子压根都没想起来这家,反倒平平安安逃过一劫。
可即便如此,伯府连着的姻亲里依旧有被牵连的。
伯夫人来请冯夫人出面,想将冯四娘刚过了小定的亲事退掉,免得被未来亲家拖累。
也有冯家其他房的夫人过来哭求,突然说自家那进门十来年的儿媳“不贤不孝”,要将人休掉,结果儿媳不肯走,人家娘家又找上门来理论,想请侯夫人调停。
气得侯夫人连忧心忡忡都忘了,统统将人请了出去,说冯家之事不用问她这个老姑奶奶。
而老侯爷昔日的同僚、冯夫人当年的手帕姐妹,也有不少人一把年纪反倒被不成器的儿孙拖累,落得个晚节不保、家破人散的下场。
消息一桩桩传回府里,侯府二老也只能暗自唏嘘。
冯夫人悄悄给即将流放的姐妹备了御寒衣物,老侯爷则托人给狱中的老友送过几顿吃食。
再多,便不敢了——自家安稳,才是头等大事。
沈壹壹这一回也没再张罗 “菜市口法制教育团”。
前些日子还一起赶场哭丧的熟人、同窗,转眼就成了阶下囚,这种亲眼所见的冲击,远比她带人去看几回 “恐怖片” 要深刻得多。
不过,她仍是吩咐了侯府下人,分批往人市附近采买东西,让他们都亲眼看一看主子一倒,府里的下人悉数被官府拉到街上发卖,是何等任人宰割的悲凉下场。
今日又是六家……
见女儿终于放下了邸报,沈如松有些迫不及待问道:“瑜姐儿啊,你近来是不是都没去看望过敦王府的大郎——嗯,大姑娘啊?”
“去看过的。五天前才见过,后日又要见了。”
沈壹壹懂便宜爹想烧热灶的想法,她也是个抱大腿爱好者。
可她那都是润物细无声,从点滴铺垫开始慢慢刷出来的好感度,哪像中登这般一见人家成了皇位继承前三的人选,就谄媚地扑上去!
更何况人家刚死了爹,娘还在待罪,谁还有心情和小伙伴玩啊。
谁问你上门哭丧的时间了!
沈如松也知晓突然变脸会显得势利,可他女儿本就与人家交好,借着这份情谊多走动,也就没那么刻意了。
在他想来,一个少年人骤然丧父,敦王府如今连个能拿主意的长辈都没有,心里定然慌得厉害。
这时候若是有个温柔体贴的小娘子在旁陪着、抚慰着,那日后的情分,可不就不一样了嘛!
青梅竹马,还是共患过难的,嘿嘿~
沈如松从美得冒泡的盘算中回过神来,就对上老侯爷的白眼和闺女的死鱼眼……
“咳,”他讪讪地清了清嗓子,赶紧转移话头,“我看过了,今儿发落的人里没有咱家相熟的。莫要担心,皇帝断然不会点名到咱们头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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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内,气氛一如既往地令人窒息。
谢尘鞅跪在熟悉的位置,维持着熟悉的姿势。
今日所穿的裤子里,家中的针线房在膝部加缝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跪着确实感觉能舒服些。
他垂着眼,默默听着御座之上元和帝的怒气正劈头盖脸地砸向中书令李敬廷。